往北的路比想象中难走。不是路本身难走——大路虽然年久失修,但至少还是路。是人。希尔不想走大路。大路上人多,人多就意味着眼睛多,嘴巴多,传到炽裁庭耳朵里的可能性就多。她带着米拉,不能冒险。所以她选了树林里的路。不是完全没有路,是那种猎人踩出来的、时断时续的小径,有时候被落叶盖住了,得靠尼罗飞在前面探路。
第一天,米拉走得很快。不是不累,是不想拖后腿。她跟在希尔后面,踩着她的脚印,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傍晚,希尔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她从皮箱里拿出面包,掰了一半递给米拉。
“脚疼不疼?”她问。
米拉摇了摇头,但希尔看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把鞋脱了,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尼罗蹲在旁边的树枝上,看了一眼米拉的脚。
“她脚破了。”他说。
“我知道。”
“您不给她包一下?”
“她不肯说疼。我说了包,她也不会让。”
尼罗歪了歪头。“您以前也这样。”
希尔没有接话。她从皮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放在米拉旁边。“明天走慢点。”
米拉看了看那块布,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我怕你把我丢下。”
希尔愣住了。她看着米拉——米拉没有看她。米拉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颗灰蓝色的石头,拇指在石头上慢慢摩挲。
“不会。”希尔说。
米拉点了点头。她拿起那块布,开始缠脚。缠完了,把剩下的布叠好,放在皮箱旁边。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米拉膝盖上。
“她不会把你丢下的。”他说。
米拉听不懂。但她伸出手,摸了摸尼罗的羽毛。
第二天,路更难走了。树林变密了,树冠遮住了天空,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镜子。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坑和树根。米拉摔了两次,一次踩空了一个坑,一次被树根绊了一下。她没有哭,爬起来继续走。
尼罗飞在前面,有时候回头叫一声。他叫的是“左边有坑”或者“前面有个大石头”。米拉听不懂,但希尔能听懂,她拉着米拉绕过去。
中午的时候,他们经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的石头是灰白色的,干裂的泥巴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鱼鳞。希尔停下来,蹲在河床边,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干的,烫的。这条河应该去年就断流了。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河岸两边的树都枯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臂。
“四季乱了之后,很多河都干了。”她说。不是对米拉说的,也不是对尼罗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尼罗落在她肩上。“您之前见过吗?”
“见过。很久以前,也有过干旱,但不像这样。那时候是一条河干,别的河还有水。现在是——都在干。”
“您能做什么?”
希尔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她站起来,拉着米拉跨过干涸的河床。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也有人种过地,但庄稼已经死了,田里只剩下干黄的秸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一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田边,屋顶塌了一角,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睛。希尔本来不想靠近,但米拉说了一句“我想喝水”。
她在房子门口停下来。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灶台上有灰,厚厚的一层,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但井还在。井很深,桶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桶底只有一点点的水,浑浊的,带着泥腥味。希尔把水烧开了,晾凉了,才给米拉喝。
“我们也得找水。”尼罗蹲在灶台上,看着那桶浑水。
“前面应该有河。地图上标记过。”
“什么地图?”
“脑子里的。以前走过这一带。”希尔顿了顿。“很久以前。”
尼罗歪着头看她。“您和谁走过的?”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水壶灌满,放进皮箱里,然后拉着米拉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平原上过夜。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一片空旷的、灰白色的荒原,和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希尔把毯子铺在地上,让米拉睡在上面,自己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尼罗蹲在她肩上,没有睡。
“您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还有多远。”
“石头怎么说?”
希尔从怀里掏出那颗深紫色的石头。月光下,石头表面的裂纹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把手放在石头上,闭着眼睛。
“还在北边。”她说。“不远了。”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