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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脚(第1页)

绕过古树之后的第三天,路越来越荒,天色也沉得厉害。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毡子,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风,但空气干冷,吸进嗓子眼里像吞了一把细沙子。米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脸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尼罗把自己藏在希尔的头发后面,偶尔探出头看一眼方向,又缩回去。

希尔走得不快,但没有停。她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不是累了,是米拉的鞋又磨脚了。那双从老妇人手里换来的棕皮鞋,鞋底虽然厚,但鞋帮有些硬,走久了脚踝会磨红。她想烧一点热水,给米拉敷一敷脚,再把水壶灌满,最好能让米拉在屋里歇上一两天,等脚踝的红肿消了再走。

远处出现了一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干涸的田地旁边,屋顶是灰色的瓦片,墙面是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砖。院子不大,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晾着几件衣服,灰扑扑的,在风中轻轻晃。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烟囱里有烟,细细的,灰白色的,飘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还有人住。

希尔停下来。她把米拉拉到路边,蹲下来,把垂在脸侧的两缕白发拢到耳后,露出尖尖的耳朵。她把手覆在耳朵上,闭上眼睛。魔力从指尖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耳朵的边缘。尖尖的耳朵变成了圆的。她放下手,睁开眼睛。

“米拉。”她说。“从现在起,我不是魔女。”

米拉歪着头看她。“那你是什么?”

希尔想了想。“生物老师。研究植物和动物的。在北边的一个学堂教书。”

“我呢?”

“你是我的学生。跟着我做调查。”

“尼罗呢?”

希尔看了一眼肩上的尼罗。“路上捡的乌鸦。养着做观察。”

尼罗叫了一声,希尔听懂了。他说的是“我成教具了”。希尔没有理他,假装没听见。

米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外套,磨白的裤腿,脚上那双棕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看起来不像学生,但她觉得没关系。学生也可以穿得破。

希尔站起来,拉着米拉的手,走向那栋房子。木栅栏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她看到希尔和米拉,连忙收住步子,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哎呀——”她抬起头,看了看希尔,又看了看米拉。目光在米拉的脸上停了一下——米拉的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年轻女人的眉毛皱了一下,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路过。”希尔说。“想借个火,给孩子烧点热水。脚磨破了。”

年轻女人没有犹豫。她蹲下来,把米拉的裤脚轻轻掀起来看了一眼。脚踝上有一圈红印子,前几天磨破的疤刚掉,露出粉色的嫩肉,又被鞋帮磨红了。她的嘴抿了一下,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托马斯!出来搭把手!”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比希尔高一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他的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天生就长这样。

“怎么了?”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希尔和米拉。

“这孩子的脚磨破了。你帮她把皮箱拎进去。”年轻女人已经拉着米拉往屋里走了,米拉回头看了希尔一眼,希尔点了点头。

托马斯走过来,一把拎起皮箱,轻松得像拎一只空篮子。“你是她妈妈?”他问希尔。

“不是。”希尔说。“我是她老师。做生物调查的。这是我的学生。”

“生物调查?”托马斯挑了挑眉毛。“研究什么的?”

“气候变化对动植物的影响。”

“哦——”托马斯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觉得挺有意思。“北边来的?”

“嗯。”

“那你们可是走反了。北边冷,南边也冷,但南边至少还有口吃的。”他提着皮箱走进屋里,回头看了希尔一眼。“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煮着一锅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有一股野菜的苦味,还有一股烤饼的香味。米拉已经被年轻女人按在了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被塞了一碗热水。她端着碗,有点不知所措,看了希尔一眼。

“喝吧。”年轻女人说。“喝完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米拉。”

“米拉。”年轻女人笑了笑,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头发都散了。你老师给你编的辫子?”

米拉摸了摸头发。早上希尔给她编的两条辫子,走了一上午,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左边的完全松了,右边的还剩半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年轻女人没有再说别的。她从灶台上拿了一把梳子,站在米拉身后,把她的头发解开,重新编了两条辫子。编得很紧,整整齐齐的,辫梢用细绳系好。

“好了。”她说。

米拉摸了摸辫子,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希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每天早上都给米拉编辫子,编了好几个月了,还是编不好。不是松就是紧,有时候一边高一边低,米拉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自己用手扯一扯,扯到两边差不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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