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城的街道比希尔想象的窄,也比她想象的吵。驴车走后,她和米拉站在十字路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东边是集市,托马斯说的,人多,热闹。西边是住家,安静,但安静意味着没有地方打听消息。她需要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慢慢弄清楚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到底是什么——是炽裁庭的总部,还是只是一个据点,她不知道。
“饿吗?”希尔低头问米拉。米拉摇了摇头,但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先吃饭。”她说。她选了东边。
集市还没收摊,卖吃食的摊位冒着热气。她买了一碗豆子汤、一块黑面包,两个人分着吃。米拉吃得很慢,把面包掰成小块泡在汤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尼罗蹲在桌上,希尔掰了一小块面包给他,他叼过去吞了,歪着头看锅里剩下的汤。希尔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汤倒在小碟子里放在他面前。
吃完饭,希尔拉着米拉在附近转了转。她注意到一栋房子,一楼的门面比两边的都宽,窗户是拱形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没有招牌,但能看到几张桌子,有人坐在里面喝酒。她推门进去。
一楼比想象中大,摆着七八张木桌,几条长凳,角落里有一个矮矮的灶台,上面坐着一口锅。灶火还没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几个男人散坐在桌边,有的在喝酒,有的趴在桌上打盹。空气里混杂着麦酒、旧木头和潮湿布料的气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很淡的酒。他看了希尔一眼,没有动。
“住店?”他问。
“多少钱一晚?”
“两个人,五个铜币。”
希尔从怀里摸出铜币,数了数。托马斯给她的不多,加上之前在集市买糖花掉的,剩下的只够住三四晚。她没有还价,把五枚铜币放在柜台上。老人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带她们上了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米拉跟在后面,一只手攥着希尔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墙。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高墙,墙的那边是什么,看不到。床上的被子是旧的,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希尔把皮箱放在墙角,把被子掀开看了看,又把枕头拍了拍。
米拉站在床边,把手里的灰蓝色石头攥紧了一些。“我们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希尔说。“先住下再说。”
安顿好皮箱,希尔带着米拉下了楼。她需要打听消息,需要知道这座城里的事。
一楼比楼上热闹。灶台边的锅里换了新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边玩牌,纸牌边缘都卷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衣服的人——不是城门口检查的人穿的那种灰,是更浅的灰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手里捏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纸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像是被摸了很多遍。他皱着眉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把纸拿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老人。“老板,你认字吗?”
老人摇了摇头。“不认。”
他又看了看隔壁桌玩牌的那几个人。“你们谁认字?”那几个人头都没抬,一个说“不认”,一个说“没学过”。他把纸放下,叹了口气。
希尔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来,把米拉放在身边的长凳上,尼罗蹲在米拉肩上。她看着那个灰衣人,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帮你读。”
灰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眼睛上,又移到她肩上的乌鸦上。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把纸推过来。
希尔接过去,扫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看不太清,但勉强能辨认。信的开头是“亲爱的埃文”,落款是“母亲”。她读出来了。不是很大声,只够灰衣人听到。
“亲爱的埃文:你爹的病好了一些,别挂念。今年的收成不好,但还能撑。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冷了多穿一件,别省着。吃的也别省。我们都好,不用挂念。早点回来。”
她读完了,把纸折好,推回去。埃文接过纸,塞进怀里。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她。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是做什么的?”他没有回头。
“给人写信。”希尔说。“也读信。”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多少钱?”
“两个铜币。”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币,放在桌上,没有回头,走了。
希尔把铜币收起来。米拉靠在她身上,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尼罗蹲在米拉肩上,歪着头看埃文的背影,叫了一声,很小声:“他心情不好”。希尔没有说话。她把米拉抱起来,往楼上走。
第二天早上,希尔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只有几个喝早酒的男人。埃文不在。柜台后的老人端着一杯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碎叶子。希尔走过去。
“这里可以给人写信吗?”她问。
老人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纸、一瓶墨水、一支笔。“桌子你随便用。挣的钱,你拿一半,我拿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