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希尔靠铁门上方那个拳头大的方孔透进来的光辨时辰——光暗了,是晚上;光亮了,是白天。她被推进来的时候是下午,方孔里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她等了一个白天,没有动。等到方孔里的光第二次暗下去,她才开始解封魔铁。
不是用蛮力,是用魔力。封魔铁锁住魔力的原理不是堵死,是压制——像一个巨大的手掌按在泉眼上,不让水涌出来。但她的那道缝隙还在,魔力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冬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她没有把魔力往外引去施法,而是往回引,引到封魔铁的内部结构上。封魔铁是铁,也是魔法造物,它有纹路,有节点,有脆弱的地方。在据点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经验。现在她有时间了。她的魔力顺着封魔铁的内部纹路游走,像一根针在刺绣,顺着纹路找到了第一个节点。她用魔力刺进去。节点裂开了。封魔铁松了一点点。不是整根掉下来,是箍在手腕上的铁环不再死死咬住她的皮肤,有了一丝丝的活动余地。她试了试,手腕还抽不出来,但魔力渗出速度快了。她继续找下一个节点。
第二个节点在对面。她的魔力在铁环内部转了一圈,找到了它,刺开。铁环又松了一点点。第三个节点在第一个节点的旁边,她差一点漏掉了。她的魔力在铁环内部游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找到了它,刺开。铁环从手腕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她轻轻把铁链踢到旁边,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魔力回来了,不是一下子涌回来的,是像解冻的河,先是涓涓细流,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满。她站了几息,等魔力流遍全身。然后她走到铁门前,把手贴在门板上。魔力渗进锁芯,探到了里面的弹子。她数了数,六个。她把弹子一个一个地推上去。锁开了。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她把门拉大一些,侧身挤出去,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没有呼吸声。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曾经是深紫色的,现在已经变透明的石头,在古树下、冰原下都发过光。但现在它安静得像一颗普通的石子。不——不是安静。它在动,很轻,很轻,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探出了触角。它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更原始的、刻在石头里的东西——同伴。最后一块碎片就在这里。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顺着它指引的方向走。石头没有发光,但它在发热,不是烫,是温的,像有人用手心捂着它。温度越来越高,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拐过一个弯,穿过一条更窄的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门。石头越来越热。她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门缝里透出烛光,里面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她把手贴在门板上,魔力从掌心渗进去。
“……那个新抓来的魔女,怎么办?”
“关着。等上面的命令。”
“不审?”
“审。但不是现在。先造势。你想啊,现在城里的人几乎都知道,魔女被抓到了。等他们恐惧够了,再审。到时候……还怕没有人拿钱上供吗。”
“审完之后呢?”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下,满是无所谓的态度:“审完之后?该烧的烧,该埋的埋。”
希尔把手收回来。她不需要听更多了。她记住了这几个人声音。她绕过那扇门,继续顺着石头的指引走。石头的温度降了一点——方向偏了。她退回来,换了一条路,石头的温度又升了上去。她在一条死胡同里停下来。前面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毯,挂毯后面是石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走的地方。但石头在手心里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她把挂毯掀开,把手贴在石头上。魔力从掌心渗进去——石头后面是空的。但墙太厚了,她如果现在就用魔力暴力轰碎这面墙,势必会引来炽裁庭。她收回了手,记住了位置。
她往回走,经过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里面的声音小了一些。她绕过去,继续走。魔力在前面探路,在一个拐角处,碰到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里面是一排排铁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和卷宗。档案室。她把门推开一些,侧身挤进去。
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柜,柜子高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灰尘很厚,脚下的石板积了一层灰,踩上去留下脚印。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她沿着柜子走,目光扫过那些卷宗上的标签——“审讯记录”“处决名单”“财产没收登记”“异端审判纪要”……她在一排最角落的柜子前停下来。柜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蚀了。她用魔力轻轻一推,锁扣弹开了。
柜子里放着几摞纸,不是整齐的卷宗,是散乱的、随手叠在一起的,最上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一碰就碎。她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摞,展开。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关于被魔女蛊惑之叛教者的审判记录,炽裁庭历第三纪四十七年。”
她翻开来。第一页是一份供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我们去了北方。冰原下面有一扇门。门上有壁画。壁画上说——魔女不是灾祸。魔女是第四位选中的容器。四季错乱是因为第四位陨落了,不是因为魔女。我们杀了错的人。我们必须停下来。”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认得这些话。和古树下那本笔记里的字迹不一样,但内容是一样的。那群人发现了真相。他们回来告诉其他人。然后他们被审判了。罪名是“被魔女蛊惑”。
她翻到后面。一页一页的供词,一页一页的审判记录,一页一页的处决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判决结果——“火刑”“绞刑”“终身监禁”。有些名字被划掉了,上面写着“已处决”,有些名字旁边写着“狱中病亡”,有些名字旁边什么都没写。
她把那摞纸塞进怀里。柜子里还有更多的卷宗,她没有时间看。她记住了这个柜子的位置,把柜门关好,原路返回。
天快亮了。她回到牢房,把封魔铁套回手腕上,把铁链绕好,靠墙坐下。铁环还是松的,但外面看不出来。她闭上眼睛。今晚她知道了四件事:地窖的方向,但入口还没找到;高层在犹豫,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审判她;档案室里有一份旧审判记录,证明炽裁庭知道真相,却杀了知道真相的人;最后一块碎片在这里,就在她脚下某处,她能感觉到。等它再醒一点,她就能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