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落地,轿厢门缓缓敞开,检察厅专属通道的冷光扑面而来。
徐宥真踏出电梯,挺拔的身影立在空旷长廊里,方才庭上对峙的紧绷感并未散去,反倒在心底层层淤积。指尖依旧残留着卷宗纸张粗糙的触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姜知允那张从容松弛、滴水不漏的脸。
她回到检察厅重案办公室,将厚厚一叠卷宗轻而沉地搁在办公桌桌面。没有暴怒,没有失态,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内勤职员端来温热的大麦茶,轻声报备后续流程,语气格外谨慎:“徐检,刚刚休庭间隙,辩方正式提交了书面质证异议书,补充标注了三项取证程序疑点,执笔人是姜知允律师,已经同步送达法庭备案了。”
徐宥真垂眸看着杯里晃动的浅褐色茶汤,指尖搭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一圈,末了扯出一声极淡的嗤笑。
倒是积极。
方才庭上临场拆解漏洞,休庭转头就递交书面材料,步步紧逼,半分空隙都不留给检方。
旁人或许会赞一句姜知允专业勤勉、攻防兼备,可落在徐宥真眼里,只剩极致的圆滑与刻意。
她从不否认辩护律师存在的法理意义。司法制衡,控辩对立本就是程序正义的一部分,她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尽心履职的辩方律师,从未有过全盘偏见。可姜知允不一样。
徐宥真经手太多财阀案件,太清楚这类顶尖律所王牌律师的运作模式。手握顶级专业能力,服务资本权贵,游走在法理缝隙之间,用完美的程序话术,消解确凿的犯罪事实,替本该伏法的人剥离罪责、减轻刑罚。
能力越强,越是一把护恶的利刃。
这是徐宥真根植心底的执念,也是她对姜知允第一时间竖起高墙的根源。她敬法理平衡,却厌弃利用规则庇护贪欲、模糊善恶的变通。
“下午复庭前,把所有取证录像、封存记录、搜查令回执全部整理复核一遍。”徐宥真抬眼,声线冷而平稳,“逐条核对,杜绝任何程序瑕疵,不要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是。”
内勤应声退下,办公室重归寂静。落地窗外是首尔繁华的楼宇天际线,灯火尚未亮起,白日天光清白刺眼,照得桌案上的案卷条理分明,也照得徐宥真心底的执拗愈发清晰。
她静坐片刻,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她承认姜知允眼光毒辣、逻辑顶尖,甚至不得不认可对方的专业素养远超业内多数辩方律师。
可认可归认可,对立归对立。
职业立场的鸿沟,从来不是单凭专业就能抹平的。
午后复庭前夕,法院主楼长廊人来人往,往来的法官、检察官、律师步履匆匆,衣料摩擦的轻响交织,肃穆又喧嚣。
徐宥真复核完所有材料,抱着卷宗缓步走向三号庭,行至长廊中段,迎面便撞见了等候在此的姜知允。
女人已然换下了上午的浅灰衬衫,一身米白色修身西装套裙,愈发衬得骨相清隽、气质清冷。那头标志性的棕黑长卷发随意披散肩头,被长廊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温柔的皮囊之下,是藏不住的清醒锐利。
姜知允手中捏着刚打印盖章完毕的补充异议材料,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她。
两人视线相撞,没有意外,没有闪躲,皆是坦然落座的对峙。
“徐检。”姜知允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无争,听不出半分庭上博弈的锋芒,只剩纯粹的公事口吻,“这份补充材料我刚递交法庭,里面细化了上午提出的取证程序漏洞,标注了对应的法条依据。你可以提前过目调整,避免下午庭审被动,影响案件整体推进。”
她抬手,将文件递到两人中间,姿态坦荡,算不上示威,更算不上讨好,只是客观至极的专业提醒。
可这份善意,落在徐宥真眼中,尽数变了味道。
徐宥真的目光淡淡扫过纸面规整的宋体字,指尖未动,丝毫没有去接的意思,唇角绷出一抹冷硬的弧度:“姜律师这番好意,我受不起。”
“我只是客观规避庭审风险。”姜知允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耐心解释,“程序正义是双向的,检方证据一旦存在硬伤,当庭被推翻的不止是一份证据,更是整个案件的公诉逻辑。我没必要刻意刁难,也不想看着一桩本该查清的案子,因为程序疏漏半途折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