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山野,暴雨仍旧没有半分衰减的势头。
狂风卷着滂沱雨幕狠狠砸落,将整片山林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风声呼啸震耳,几乎盖过世间所有声响。仓库外积水越积越深,泥泞的山路彻底断绝了通行可能,山体落石的闷响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沉闷又压迫,让人不敢贸然挪动半步。
仓库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随行的警员与辅助人员连日奔波取证,身心俱疲,靠着墙壁短暂休整,低声讨论着天气与路况,言语间满是无奈。唯有徐宥真始终立在仓库铁门边缘,身姿挺拔孤静,没有半分松懈。
她指尖轻抵冰凉的铁门边框,目光落在无尽雨幕深处,心绪纷乱又克制。白日里职场对峙的锋芒早已被雨夜的潮湿磨淡,心底残留的,是对姜知允愈发复杂的认知,是偏见松动后无处安放的别扭与释然。
就在这片沉寂的困顿里,远处漆黑的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束车灯。
暖黄色的光束穿透厚重雨雾,摇摇晃晃,缓缓朝着仓库的方向靠近,在漆黑清冷的山野雨夜里,格外醒目突兀。
仓库内众人瞬间警觉,纷纷抬眼望向门外。这片荒僻山野无人常驻,暴雨深夜更是人烟绝迹,突如其来的车辆,难免让人疑心是幕后势力前来阻挠、销毁证据。两名警员立刻起身站定,下意识按住随身设备,神情紧绷。
徐宥真眸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那束不断靠近的车灯,心神高度戒备。
车子缓缓停稳在仓库门前空地,车灯熄灭,周遭瞬间重归昏暗。车门推开的瞬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撑着黑伞走入雨幕,步履平稳从容,没有半分雨夜赶路的仓促窘迫。
是姜知允。
深色长款风衣裹住周身,衣摆被晚风与雨水轻轻掀起,棕黑色长卷发半拢在耳后,余下几缕湿软发丝贴在颊边,褪去了庭上的锐利、职场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她伞面压低,大半身子都护在伞下,肩头仍沾了细碎的雨珠,清冷的眉眼在雨夜里格外沉静。
徐宥真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心底的戒备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意外。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般偏僻凶险的雨夜山野,看见姜知允的身影。
姜知允收伞抖落水珠,动作轻缓利落,迈步走进仓库避雨,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徐宥真,声线平和温润,适配着雨夜的沉静,没有惊讶,只有笃定:“果然被困在这里。”
她像是早已预判到这场困境,专程赶来,却又分寸得当,不显刻意。
徐宥真定定看着她,稍稍回神,语气依旧带着职业性的清冷,藏着一丝未散的审慎:“姜律师怎么会来这里?”
“我猜到你会连夜突击这间仓库。”姜知允坦然应答,视线淡淡扫过仓库内整齐封存的证据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认可,随即解释,“这条山路每逢暴雨必塌方封路,我看完天气预警,便猜到你们会被困在此地。”
她的出发点直白又清醒,没有多余的煽情铺垫,纯粹是基于案情与环境的精准预判。
“我车上备有应急物资,路况我方才沿路核查过,半山腰小段塌方已被清理,我的越野车底盘高、防滑性能好,勉强可以缓慢通行下山。”
话音落下,仓库内的随行人员皆是一松。被困许久的焦虑困顿,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路。
众人纷纷看向徐宥真,等候她的决断。
徐宥真沉默两秒,目光扫过门外依旧肆虐的暴雨,又落回姜知允沉静通透的眉眼上。理智清晰告诉她,这是眼下唯一安全稳妥的出路,强行滞留只会徒增风险,可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又是姜知允。
给她关键线索、帮她突破僵局,如今又在雨夜绝境之中,专程赶来解围。
她这辈子办案,向来孤军奋战,从不依赖任何人,更从未这般一次次被自己的辩方对手兜底相助。每一次接纳对方的善意,都像是在推翻自己固守已久的认知,让心底那层偏见壁垒,愈发摇摇欲坠。
“多谢。”良久,徐宥真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极简地道了一声谢,清冷的语气里,少了往日的抵触冰冷,多了几分克制的松动,“整理证据,即刻返程。”
众人迅速行动,利落收拾好所有取证设备与封存材料,快速列队出门。
雨夜山路狭窄湿滑,空间有限,姜知允的越野车仅能容纳四人。除去司机,刚好坐下三名随行人员与设备,剩余的副驾,自然而然留给了徐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