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僵持数息,徐宥真率先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避开近距离的对视拉扯。暖光脱离眼底,周身冷感缓缓归位,她的声线很轻,褪去了公诉人平日的冷硬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真实松弛。
“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一句话平缓落地,没有质问,没有感慨,只藏着她最深的顾虑与清醒。
她比谁都清楚司法职场的规则与分寸。姜知允是权宰焕的委托辩护律师,接受有偿代理,天职即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争取最优庭审结果。行业潜规则里,即便知晓当事人存在场外瑕疵、灰色手段,多数辩护人都会选择闭口不言、顺势而为,以求胜诉。
可姜知允今夜的驰援、对恶意围堵的取证震慑、默认否定当事人的私下施压,本质上是背离了最省力的职业选择,甚至站到了委托人的对立面。
“你是被告律师。”徐宥真语速缓慢,字字清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慎,“站在检方对立面,无条件为当事人抗辩,才是行业最稳妥的选择。”
她太清楚职场规则,这般背离利益、偏向本心的选择,极易让姜知允陷入被动、招致非议。法理立场泾渭分明,她不愿看见对方因私心底的分寸,为难自身。
姜知允闻言,缓缓抬眸,神色坦然澄澈,无半分纠结迟疑,眼底的底线清晰且坚定。
“我是被告律师。”她坦然认领自己的职业身份,不回避、不掩饰,恪守职业本分,“我的职责,是在合法司法框架内,维护当事人的辩护权,守住程序正义,保障他应有的庭审权利与抗辩空间。”
前半句规整专业,完全贴合司法职场逻辑,是从业者最标准的答卷。
下一秒,她话锋轻转,善恶边界、职业底线分毫不让,语气平淡却力道千钧:“但辩护,从不等于包庇恶行。程序正义,更不等于纵容场外施压、恐吓证人、妨害司法的越界之举。”
“他有法定的辩护权利。”姜知允目光沉静,直视前方夜色,字句坦荡,“可被害人也有合法的发声权利,有安全出庭、不受胁迫的基本权利。没有人可以依靠私下恐吓、场外霸凌,逼弱者噤声,换取一场肮脏的胜诉。”
这是她从业多年从未动摇的本心,也是她始终恪守的职业分寸:庭上,她可以为当事人的证据瑕疵、量刑区间、事实争议全力抗辩,寸土不让;庭下,她绝不纵容任何突破法律底线的私恶,绝不包庇践踏司法公正的卑劣手段。
徐宥真静静看她,眼底情绪层层沉淀,归于平静。
光影切割眉眼,温柔是涵养,刚硬是本心。她终于彻底看清,姜知允的松弛从不是圆滑,温和从不是妥协。
两人的对立,始终只局限于法庭法理、程序与实体的博弈。
但在善恶底线、司法初心面前,她们高度契合,从无分歧。
“所以你今夜出手。”徐宥真轻声总结,语气是笃定的确认,而非疑问。
姜知允微微颔首,坦荡利落:“我可以接受庭审败诉,接受当事人量刑落地,但我绝不允许我的当事人,用越界的恶,换一场不体面、不公正的胜诉。”
简短一句,彻底扫净两人之间所有隐晦的隔阂、猜忌与对立顾虑。
她们依旧是庭上针锋相对的对手,后续庭审依旧会分毫不让、激烈博弈,职业立场永远泾渭分明。
但她们彻底确认,彼此的博弈永远光明磊落,只在规则之内。无人枉法,无人纵恶,无人会为了输赢背弃本心与底线。
车厢浓稠氛围缓缓沉淀,暧昧散尽,余下无声的惺惺相惜,克制、深沉、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