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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与女王(第1页)

竹次郎是在当夜亥时过半的时候摸进仓库的。

他白天搬货时就记住了那间仓库的位置——离码头最近的一排临时库房,守夜的足轻每隔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换岗间隙大约有不到一刻的时间。这个时间够他撬开那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门锁。他确实撬开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因为有晚宴服部亲自带甲贺组夜巡。

竹次郎蹲在木箱前,借着从高窗漏下来的一线月光,用从家里“借”来的细铁片去撬箱盖上的铜搭扣。黄铜星盘就装在这个箱子里,他白天搬货时记住了箱盖上的编号。他不认识西班牙文,但他记得那个字的样子。

木箱盖被他撬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脱榫声。星盘躺在干草填充的凹槽里,黄铜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竹次郎伸出手,指尖在离星盘边缘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碰坏。这东西他只在那不勒斯传教士的房间里见过一次,当时那个传教士用它算出了夏至的准确时刻,误差不到半刻。他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被传教士的仆人赶走。

他小心翼翼地把星盘从凹槽里取出来,翻过来,找到了刻度量尺。然后他开始数——赤道环上的刻度、黄道环上的刻度、背面高度规的刻度。他一边数一边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服部带人堵住了仓库的门。

竹次郎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跑。他刚把星盘放回木箱就被两个甲贺组的浪人一左一右按在地上。他的脸贴在地板上,视野里只有几只草鞋和一个越走越近的火把。火把的光照亮了服部那张刀疤脸,竹次郎认出了他——白天在码头监督卸货的那个武士头领。

“把锁撬了进库房,”服部蹲下来,用火把照了照竹次郎的脸,“你是哪家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

“那你是什么?半夜摸进城主仓库,总不会是来搬东西的。”服部看了看被撬开的木箱,“箱子里是什么?”

“星盘。”

“什么?”

“星盘。”竹次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些。“一种测量天体的仪器。可以用来计算纬度、确定方位、校准历法。白天我搬货的时候看到了,就想——”

“就想半夜来偷?”

竹次郎没说话。

“捆了。等宴席散了交给殿下发落。”

茶茶是在散席后回到政所的。堀部把当晚的一批公文呈上来时,顺便提了一句:服部在仓库抓了个偷东西的,捆在正殿外等着。茶茶揉了揉额角,让服部把人带进来。

竹次郎被推进正殿时两只手腕还被麻绳绑着。服部把他往地上一按,他跪在榻榻米上,低着头,不敢看主位。茶茶没有立刻开口,她正在翻堀部刚送来的交易账册,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翻阅的动作投在墙上。翻到第三页时,她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这人年纪和自己相仿,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小袖,两只手的手指都有薄茧。

“叫什么?”

“竹次郎。”他抬起头,和茶茶短暂对视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不是探子。”服部在旁边补充,“从头到尾都在研究那些仪器,什么都没偷走。”

“我把星盘拿出来只是想看清楚。白我搬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只知道是测量天体的仪器。”竹次郎的声音还是低,但比在仓库时稳了些,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辩解。

“你看得懂?”

“我看过南蛮传教士用这个算纬度,能看懂刻度,但不知道每个刻度代表多少度数。”

“你在哪里见过传教士?”

“这里的教会,我在里面学了写日本字,传教士用的符号也学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箱子里还有一台六分仪,我没碰,因为不会用。”

茶茶看着他。他在说“我不会用”的时候语气有些懊恼,懊恼自己面对一台他渴望理解的仪器却无从下手。茶茶熟悉这种语气——当年她在安土城北麓别邸里第一次翻《资治通鉴》自言自语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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