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昏迷之后,始终不曾真正安宁过。
他躺在周芷若用外衣和枯叶铺就的临时床铺上,双目紧闭,眉头时蹙时舒,嘴唇翕动间吐出些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字句。
有时是急促的呼喊,有时是低沉的嘟囔,更多时候是些让人听不真切支离破碎的梦话。
周芷若起先只当他是伤口疼痛引发的呓语,并未在意,可当她守在篝火旁,一夜一夜地听着这些零碎的呢喃,渐渐便从中拼凑出了一些轮廓。
他提到了一个叫“小七”的名字。周芷若初闻时心中一紧,以为那又是哪位姑娘的闺名。
他又提到了“断岳刀”,提到“血煞刀法”,提到他从那些魔教散修尸体上搜刮来的零碎物件,甚至还含糊地骂了几句那个被他一刀枭首的疤脸光头。
这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和周芷若这些时日亲眼所见的杨星几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号,让她对他那古怪的武功路数和那柄泛着血芒的长刀有了更多的了解。
但他提到最多的,是一个叫“柳若音”的名字。
那是在第四天深夜,篝火将熄未熄,地坑中只余几点暗红的余烬微光。
周芷若正用撕下的衣角蘸了岩壁上接来的清水,轻轻擦拭杨星额头的虚汗,忽听他嘴唇微动,吐出几个比平日清晰得多的字眼:“若音师姐……别管我……快走……”然后又是长长一段含糊的低语,其中依稀能辨出“清河镇”、“孙护法”、“姓曲的”这些字眼,间或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喘息,仿佛正在梦中与人并肩御敌。
周芷若握着湿布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僵。
她自然不认得柳若音是何许人也,但她听得分明,那必是个女子的名字,而且杨星在梦中也唤她作“师姐”,语气里满是关切和焦急。
周芷若坐在他身旁,将这些零碎的话语和自己这几日从他口中听到的其他片段拼在一处,渐渐便勾勒出一个让她心头发闷的轮廓来:这小子在遇到她之前,曾在清河镇救过一个华山派的女弟子,两人同住一间小院,朝夕相处了半个月,那位柳师姐还亲手教他太祖长拳,替他注解拳谱。
华山派弟子,人长得清丽不说,武功还比杨星高出一筹,乃杨星的武道引路人,这般人物,也难怪他在梦中都念念不忘。
周芷若咬着下唇,将那方湿布往杨星额头上重重一按,杨星昏迷中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周芷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愈发翻涌上来。
明明自己这些时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替他缝合伤口,替他擦拭身子,连肩头的旧伤都顾不上养,他却在梦里唤着别人的名字,倒是亲热得紧。
“明明是我……”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不知那半句话后面该接什么。
她和他之间有什么?
她不过是欠了他两条命的被救之人罢了。
念及此处,周芷若更是心头烦闷,索性攥起粉拳,照着杨星的肩膀便轻轻捶了一下。
这一锤极轻极轻,不过是少女赌气时的撒娇手段,搁在杨星清醒时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可周芷若却忘了,他胸口那道尺余长的刀伤才刚刚结痂,浑身气血虚弱到了极点,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震动,也足以将那层薄薄的血痂震裂。
只见杨星胸口包扎的白布条上,倏地洇出一点猩红。
那点红色起先只有铜钱大小,转瞬间便如墨汁落入宣纸般迅速晕开,将层层叠叠的纱布染得一片濡湿。
周芷若脸色刷地白了,急忙扑上去,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前的伤口,掌心里很快便感到了那股湿湿热热的黏腻感,那是血,正从她替他缝好的伤口里重新渗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那股酸溜溜的醋意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慌和懊悔。
她拼命按压着伤口,可鲜血依旧从她指缝间渗出,将她的手掌染得通红,顺着杨星的肋下淌到身下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那声音在幽静的地坑中极其细微,可听在周芷若耳中,却如擂鼓一般,一声一声砸在她心口上。
眼泪又淌下来了。
周芷若跪在杨星身旁,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滴在他胸口染血的纱布上,和那些还在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洇开一摊又一摊淡红的湿痕。
她口中不住地念着对不起,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脑子里拼命回想着师门中学过的种种急救之法。
金疮药用完了,草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坑里更是无处可寻,她身上除了那柄失而复得的长剑和几件破衣烂衫之外,便只剩下一个半残的身子。
就在这当口,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那还是她初入峨眉派时,师父灭绝师太在传授剑法之余,顺口提过的一句江湖经验:若行走江湖遭遇刀剑之伤,身边既无金疮药也无大夫,唾液乃是唾手可得的止血之物。
人的唾液中自有散瘀化毒之性,虽不能治本,却能在一时之间收敛伤口,暂缓出血,聊胜于无。
那时候周芷若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听师父说起这等粗鄙法子,心里还觉得颇为不雅,只是碍于师命不敢反驳,默默记在心里便罢。
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一日要亲自用这法子去救一个男子,而这个男子偏偏是她周芷若欠了两条命的杨星。
地坑中火光昏暗,杨星胸前的纱布已被血浸得透湿。
周芷若咬了咬牙,伸手将他胸前层层叠叠的布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