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渐近,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缓的声响,远处宫墙在日光下愈发清晰。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见到曼苏尔。也正因如此,胸口才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酸涩而空茫。
若只是归来,便该有欣喜;若只是重逢,便该有期待。
可她心中再难升起那样明亮的情绪。
玉娘放下车帘,指节在膝上慢慢蜷紧。
原来当别离到来时,连熟悉的风景都会变得陌生。
车队抵达宫城外,早有总督府的译吏与书记官迎出。
沉昭按使节之礼递上镇北王府名刺、碎叶镇守使所具行牒,以及随行带来的礼单。书记官当场验过印信,又命译吏将来意译作波斯文与粟特文,遣人入内通禀。
随行亲卫不得披甲入宫,只留数人在外客院候命,其余人马暂驻宫城下的驿馆。玉娘与沉昭则被引至外廷偏厅稍候。
不多时,宫中侍从前来引路。
两人随使者穿过外廷长廊,入了外朝正厅。厅中灯火明净,河中总督齐亚德已在上首相候。
他一袭深色长袍,腰间束着镶银革带,眉目沉稳。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落在玉娘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不过须臾,齐亚德便已敛去异色,站起向她微微欠身,语气恭谨:“赛伊达。”
玉娘也还了一礼。
她自然没有错过齐亚德眼中那一瞬的怔愣。可整件事太过曲折,她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沉昭已上前半步,替她接过了话头。
“总督阁下,”沉昭道,“这位是我大晋的永乐郡主。”
齐亚德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滞。
永乐郡主。
可曼苏尔殿下先前分明说过,这位是他的赛伊达。
更何况,波斯与大晋之间,从未听闻有过联姻之事。
诸般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却半分没有显露在面上。
齐亚德随即转向沉昭,与他互行见礼。译吏在旁低声传译,厅中气氛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点微妙的异样从未出现过。
寒暄过后,沉昭命随从奉上帛书与礼单,言辞端正地说明来意。
此番至撒马尔罕,一为护送永乐郡主平安归返;二为代镇北王府向河中总督致意;三则因碎叶与河中商道相连,往来已久,愿两地仍如旧日,商旅无阻,彼此不失礼数。
齐亚德听罢,命书记官上前接过帛书与礼单,又略略颔首。
“世子远来,一路辛苦。”他道,“既至撒马尔罕,便是总督府的贵客。旁的事不急,先安顿歇息。”
说完,他转头吩咐侍从带沉昭一行人安置。
沉昭正要带玉娘一道离开,却听齐亚德忽然开口:“赛伊达,请留步。”
玉娘抬眸看向他。
齐亚德神色郑重,微微欠身道:“还请您暂且留下,我有几句话,需单独向您禀明。”
沉昭握着玉娘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收紧。
玉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动了动手腕。沉昭明白她的意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