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吞噬痛苦,循环喂养循环。它的尾巴是它的开端,它的挣扎是它的牢笼——你看,那首尾相连的,不是永生,是永罚。
“乔老师……乔远山院士当时主持一个项目,想研发一种能促进神经修复的药,用在瘫痪或者脑损伤病人的康复上。”
夏息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平稳地铺开,像在念一份陈年病历:“动物实验阶段,他们发现合成路线有问题,出来的中间体有强烈的精神活性,成瘾性极高,副作用……包括剧烈的幻觉和神经痛。”
“项目暂停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放弃,或者彻底转向。除了我父亲。”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落地灯照亮的光晕,眼神空茫。
“他觉得乔老师迂腐,觉得那是天才的成果被胆小者埋没。他偷了实验数据和样本,私下里继续研究。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境外的黑帮。那些人不在乎副作用,他们只看到了‘商机’。”夏息宁的语气开始发颤,“他们需要‘志愿者’测试改良效果……需要活体,最好是神经系统处于发育期、可塑性强的。”
他停住了。
江晓笙的手无声地伸过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让夏息宁微微一颤,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仿佛生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那时……身体不好,有先天性的神经发育问题,对某些化学物质异常敏感。在他眼里,大概是最理想的‘耗材’。”他用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残忍。
手指在江晓笙掌心下微微蜷缩。
“接下来的三年,我在东南亚几个地下实验室和私人诊所之间辗转。注射,观察,记录反应,调整配方……再注射。”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词后面,都仿佛能窥见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宝石’的第一代成品,就是用我们这些早期‘耗材’的数据堆出来的。”
江晓笙的呼吸发紧。
“乔老师发现的时候,第一代‘宝石’已经在境外小范围流通。他报了警,积极配合,把所有能交的证据都交了……我父亲拒捕,自杀了。”
夏息宁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体状况很糟糕。长期的药物灌注,让我对‘宝石’及其衍生物产生了深度依赖和异常反应。戒断反应和普通的毒品完全不同,会引发剧烈的生理紊乱和神经痛,普通的替代疗法根本没用。当时参与评估的专家都说,我会死,或者……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但乔老师把我接了回去。”他句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混杂感激与负疚,“他没有放弃我。他说,是他没有管好团队,才让我和其他受害者承受了这些。他辞去了大部分行政职务,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针对我们的后续治疗上。”
“为了对抗‘宝石’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MK系列就是这么来的——维持神经平衡,压制那些随时可能反扑的副作用和渴求。”
“他给了我新名字,新的身份,让我上学,接触正常的世界。他去世前,销毁了全部实质性的资料,把配方和最后一批成品交给了师母。给我……留了足够用很多年的药,阶梯式的,效果递减,让我慢慢适应。”
“或者,如果有一天特效药彻底失效,也能有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试过继续他的研究,想把他最初那个关于‘修复’的梦想捡起来。但我做不到。”
“一进入实验室,那些记忆就会回来。对着小白鼠和烧杯,一遍遍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成了医生。”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苍白,“至少这样……还算有点用。”
夏息宁说完,像是打破了二十余年的瘀堵,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脸色白得吓人,只有眼眶和鼻尖泛着红。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细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江晓笙消化着这庞大而沉重的一切。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异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看着夏息宁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种近乎心疼的焦灼?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在日记里读到的冰冷文字,此刻正以如此具象、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面前。
“你手腕上的伤,”江晓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滞涩,“还有那些疤……是当年留下的,还是……”
夏息宁终于睁开了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有区别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过去和现在,有时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腕,对着灯光看了看暗红的抓痕,像是在端详一副狰狞的画:“疼起来的时候,需要一点更具体的疼,来确认自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