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将以赤裸的锋芒行走黑夜,不在乎会割伤谁,或被谁折断。
专案组的例会开得像一场缓慢的绞刑。
下午四点,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西晒的太阳斜切进来,把长桌分成明暗两半。
投影屏幕上挂着刘志强的死亡初步报告,那行“急性心源性猝死”的结论,在光线里白得刺眼。
江晓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浸在阳光里,另半个藏在阴影中。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拧下来又拧上去十四次,塑料螺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柳承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号笔在刘志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看守所那边的调查已经结束,排除了他杀可能。局里的意见是,这个方向可以暂时搁置,集中精力追捕白德友。”
“搁置?”江晓笙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柳承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老江,我理解你的疑虑。但办案要讲资源分配。刘志强的死,技术部门和看守所已经走完了所有必要流程。我们现在需要——”
“需要什么?”江晓笙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笔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需要把一条人命当成‘流程走完’就了事?需要像五年前处理潘队的案子一样,盖个章,归档,然后告诉所有人‘已经处理完毕’?”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局——周正国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晓笙,那种目光像作战佩刀,冷静地解剖着眼前这个年轻副支队长每一寸失控的肌理。
“江晓笙同志,”开口的是坐在周正国旁边的政委,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潘鸿同志的事,组织上已有定论。今天讨论的是刘志强案,请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个人情绪?”江晓笙笑了,笑声短促而冷,“政委,如果您的徒弟死得不明不白,五年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您眼皮底下——您也会把这叫做‘个人情绪’吗?”
“江晓笙!”柳承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焦灼的制止,“注意场合!”
“场合?”江晓笙转向他,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柳承,五年前你也在码头上。你看着他们把潘队的遗体抬上来,你看着海水从他衣服里滴出来,你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来得及拔掉插销的震撼弹——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注意场合’?”
柳承的脸白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
那件事是他的噩梦,也是江晓笙的。
他们从不轻易提起,因为一提,那些画面就会像涨潮一样淹没呼吸。
“老江,”柳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恳切,“那件事和现在不一样。刘志强有吸毒史,心脏本来就有问题,看守所的医疗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不能因为——”
“因为什么?”江晓笙打断他,“因为你觉得我‘又钻牛角尖’了?因为你觉得我‘又陷在潘队的事里出不来了’?柳承,我告诉你,我没有陷在过去,是过去从来就没放过我们!”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叠报告,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这份尸检报告,连最基本的毒理筛查都没做。监控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坏了?报修单为什么拖了一周还没批?这些疑点,哪一条不值得深究?”
“值得。”柳承的声音沉稳,却带着疲惫的克制,“但深究需要程序,需要审批。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资源都押在一个可能性上。”
“可能性?”江晓笙冷笑,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只是个‘可能性’?”
“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柳承猛地站起来,隔着会议桌与他对峙,“我们是警察,不是上帝!破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你江晓笙的胡思乱想!”
叶青站了起来:“江队,柳队,你们都冷静点……”
“我很冷静。”江晓笙的声音冷冷,“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的‘胡思乱想’是对的呢?如果刘志强真是被灭口的呢?如果潘队当年也是被灭口的呢?柳承,你敢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柳承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江晓笙问到了他最恐惧的地方:那个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时想到,却又强迫自己压下去的念头。
他知道江晓笙在说什么,太知道了。
这几周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专案组周围环绕着的那种无形的阻力。
报告被延迟审批,线索调查总在最关键时受阻,连技术支援的优先级都会被莫名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