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人的头盔就不行。他们那个尖顶盔一好看是好看,漂亮得很,游行的时候威风凛凛的——但那个铜质尖顶和前面那块金属徽章,太阳一照,几百米外一闪一闪的,跟掛了盏灯笼似的。
尤里安嗤笑了一声,“难怪打靶训练的时候教官总说瞄亮的地方。”
“就是这个道理。”莱纳点了点头,“对面要是有个枪法准的射手趴在那儿一不需要多准,中等水平就行—一你脑袋上顶著一个发光的东西在战壕里走来走去,跟举个牌子写著朝这里打有什么区別?这些东西都不是花架子,都是为了活命的。”
“哦哦,那我还是活命要紧。”卡特一听说跟命有关,立刻老实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灰色制服最后几个扣子扣好一其中一个扣错了眼,被尤里安拍了一下后背指出来,他又解开重扣一然后把背囊往肩上一甩,单手抓起步枪,跟著排长莱纳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已经不是夜了。那种介於深灰和浅灰之间的光线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模糊的轮廓里,远处的树线像是用铅笔在天际潦草画出来的一条横槓。空气很冷,呼出去的气变成白色的雾,飘了不到一尺就散了。
卡特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那副景象。
无数的灰色人影正在从各个营帐里涌出来,像是大地本身裂开了缝隙,从底下冒出了一整片钢铁和布料的洪流。灰色的制服、灰色的头盔、灰色的背囊——
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整个世界被简化成了只剩两种东西:灰的和更灰的。士兵们沉默地列队,脚步声匯聚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闷响。偶尔有军官的口令从某个方向传来,被晨风颳得支离破碎。
装备在他们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噹声,水壶撞弹药包,刺刀鞘撞枪托,步枪背带上的铁环撞制服的纽扣。这些声音单独听起来很轻微,但几千个人同时发出来,就匯成了一种奇异的、像下雨一样的沙沙声。
他们就是弗朗茨这次带来的禁卫军。
禁卫军平时管的是皇帝的护卫和安全一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宫门前面,永远站著一对穿白色制服的禁卫军士兵,像两尊大理石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但这些人不是雕像,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了至少三年的正规军服役和一年的禁卫军专项训练,射击、白刃战、野外生存、城市巷战,每一项考核的標准都比普通部队高出一截。给他们开的薪水也是普通士兵的一点五倍一这笔帐不是白花的,战时他们要上战场,而且往往是去最难啃的地方。
总不能光当个花架子吧。
卡特挤进了自己所属排的队列里,左边是尤里安,右边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兵一上个月才从维也纳补充过来的,脸上还带著没消退的青春痘。新兵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卡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那个新兵的胳膊。
新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卡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新兵的手好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队列开始向前移动。
弗朗茨站在距离前线大约四公里的一处缓坡上面,这是临时指挥部的位置。
严格来说不算缓坡,是一座被炮弹削平了半边的小山丘,上面原本长著几棵橡树,现在只剩下两棵还活著,另外几棵被弹片和衝击波撕成了光禿禿的木桩,像是一排烂掉的牙齿。
他的脚边扔著一个望远镜的皮套。他穿的也是灰色野战服,跟普通士兵的款式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別是领子上的军衔標识和胸口绣著的一个很小的金色双头鹰徽记。远远看过去,如果不注意那些细节,你很难一眼认出他是皇帝。
这也是故意的一他在军事科学院的备忘录里写过一段话:战场上的指挥官越不起眼越好,任何让你区別於普通士兵的东西都可能要你的命。
不过他身边围著的那一圈將军们多少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贝克將军、加里波斯奇中將、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还有两三个参谋军官和传令兵,加上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卫士散布在四周一一这个阵仗,稍有经验的侦察兵一看就知道是高级指挥部。
弗朗茨正看著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於君士坦丁堡战况的。
“陛下。”特勒斯尔上校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著一摞分类好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从上到下排列一这也是弗朗茨立的规矩,最上面的最紧急,最下面的可以等——“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军事观测员发回的最新报告。俄军在上周发动了第三次总攻,打进了外城的几个街区,但在加拉塔方向遭到了奥斯曼守军的顽强抵抗,推进速度非常慢。”
他翻了一页。
“按照观测员的评估,以俄国人目前的推进速度和伤亡率计算,如果不出现重大变量——比如奥斯曼守军突然崩溃或者俄军获得大批增援—一那么要完全控制君士坦丁堡,大概还需要————半年时间。也就是到一八七九年年初。”
弗朗茨没有说话,他在看报告的附件—一张手绘的城区战况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线条標出了俄军和奥斯曼军的大致控制区域。红色(俄军)像一片慢慢渗透的墨水,从城市的西面和北面往中心推进,但蓝色(奥斯曼)仍然占据著至少一半城区,尤其是金角湾那边老城区,看上去防得很死。
加里波斯奇中將在旁边伸长脖子也看了一眼那张图,忍不住开口了。
“这时间也太长了。”中將摇摇头,抱著对俄国人的轻视说道:“如果按这个时间算,那从俄国人开始攻城到拿下来,总共超过一年?有那么难打吗?俄军那个兵力优势—
”
“我亲爱的將军。”弗朗茨这时候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用一种耐心的语气说道。他把报告递还给特勒斯尔上校,一边开始往手上套自己的白手套。
“几乎所有人——”他把右手的手套戴好,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奥斯曼人就应该被轻轻鬆鬆地打败。提到奥斯曼帝国,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西亚病夫“、“落后“、“不堪一击“——好像他们的军队就是一群拿著弯刀骑著骆驼的乌合之眾。”
他开始戴左手的手套,这只比较紧,他使了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