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Powell因为休假不在纽约,所以第二天祝岑离开之前见到的依旧是Dr。Kelly。祝岑的情况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小腹还有轻微的坠胀感,但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和一阵一阵的剧烈腹痛已经退潮了,只剩下一些被冲刷过后的微微潮湿的痕迹。因为是临时过来的,她什么行李都没有,起床之后恢复了大半元气,就坐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等着办出院手续。
姚哲敏是被Dr。Kelly单独叫去诊室的。
走进诊室的时候,姚哲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欧美人对亚洲人是不是都有点脸盲?就像她在英国读书那阵觉得所有戴着口罩的英国男性都长得一模一样。她猜Dr。Kelly要么是把她认成了姜慧敏,要么是下意识地认为陪着祝岑来的人一定是她的配偶。因为这位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用一种相当语重心长的语气,和她谈了谈祝岑的情况。
“That‘snotaonthing。”Dr。Kelly拿起昨天给祝岑拍的卵巢B超照片,举到灯箱前,灰白色的影像在白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姚哲敏是个文科生,读书时选的是历史和政治,对生物的了解仅限于高中课本里那点早就还给老师的皮毛,现在因为元生的原因恶补了一些,但依旧懂的不是很多,但她能看出来照片上的卵巢轮廓比正常大了一圈,像一个被吹了太多气的气球,边缘绷得有些发亮。
“Couldyoupleasegivememoreexplanations?”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Isherovaryokay?”
Dr。Kelly点了点头,转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卵巢的正常影像作为对比。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差异一目了然。姚哲敏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移了几次,落在祝岑那张上,停了。
“She’sgotmoderateovarianhyperstimulationsyndromebecauseoftheovulationindushots。”Dr。Kelly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指向那些灰白色的阴影,“Sheostopalltheovulationindushhtawayandmustgetafollow-upB-sandbloodtest。”她皱了皱眉,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Ihavereadherphysicalditioncarefully。Tobeho,Idon’treeodoit。Whydon’tyousiderit?”
姚哲敏愣住了。
Dr。Kelly最后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考虑呢?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不太平静的水面。答案很简单:她没有资格。她不是祝岑的配偶,不是她的伴侣,现在甚至算不上她生活里一个重要的角色。她只是祝嵩在紧急情况下临时拨出的一个电话号码。她微笑着对Dr。Kelly说了声谢谢,又问了一些后续的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诊室。诊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柔和的照在她身上,没有影子。
姚哲敏第一次来祝岑在布鲁克林和Clara合租的公寓,公寓在Dumbo,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东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在天际线上画出优美的弧线,对面曼哈顿下城的高楼像一排被精心摆放的积木。Clara昨天早上去DC开会了,中午的飞机回LGA,所以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渡轮汽笛声。
祝岑说不用换鞋,随便坐。姚哲敏在玄关站了一秒,然后脱了鞋。不是因为祝岑说了“不用换”,是因为她看到玄关处鞋柜旁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拖鞋——其中有一双是新的,标签还没拆,鞋码刚好是她的号。她没有问那是不是给她准备的。
“Dr。Kelly刚才跟我说,你需要立刻停止这个周期的促排针。”姚哲敏走进客厅,在沙发旁边站定。
祝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劫后余生般的叹息。“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我知道,这种程度的OHSS再继续往下打除非我不想活了。”她用手指拨弄着沙发扶手上的一根线头,“短期内应该都不能再打了,我猜等Dr。Powell回来看了我的病历,会让我休息两个月吧。然后再认真地问我几遍要不要继续下去。”
她的语气很淡定,像是在说一件和工作无关的、别人的事。但姚哲敏看见了那层淡定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的眉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褶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弹回去。
“以前读本科的时候就该去LA冻卵的。”祝岑摆弄了一下沙发上的抱枕,把它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反正早扎针晚扎针都得扎针,而且那个时候的质量肯定比现在的好。”她把抱枕塞进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大三的时候就去LA的医院咨询过,差一点就要做了。”
姚哲敏没有问她为什么最后还是没做,这个问题太私人了,私人到像是走进一间门半掩着的房间,你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所以最好的选择是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十点。她今天起得挺早,去了趟法拉盛买早饭,挑的都是适合祝岑现在吃的清淡东西。她习惯了早起,所以买完后甚至绕回了一趟Soho,给还在呼呼大睡的蒋涵沐留了一份,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把daycare的地址给我吧,我去接仙贝。”
祝岑听到仙贝的名字,下意识地去拿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秒后,姚哲敏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个NewBrunswick的地址。她点进去看了看路线,现在开过去再回来,就算她再磨蹭也就两个小时,回到布鲁克林也刚好赶上午饭时间。
“我真的需要继续留在纽约吗?”祝岑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跟你一起回NewBrunswick,在我自己家里待着也是一样的,这样你也不用专门跑一趟去接仙贝了。”
“我不是咒你。”姚哲敏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姜慧敏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吧?你今天一个人待在NewBrunswick,如果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仙贝怎么办?”她停了一下,“你待在这里,至少还有我们。”
“我们”这个词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斟酌,像是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那个位置。祝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这个“我们”里具体包含了谁。她只是任命似的说了句“好吧”,然后补了一句:“不过Clara今天就回来了,你下午就可以回元生上班了吧?就算是老板,莫名其妙请几天假也不好吧?你怎么管理你的员工?”
姚哲敏没有接这句话。她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玄关的鞋柜旁边,那双新的拖鞋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标签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微微反着光。
“中午想吃什么?”她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祝岑歪着头想了想,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促狭的光。
“你能不能把沐沐喊过来,给我烧个番茄炒蛋?”
姚哲敏沉默了一秒,蒋涵沐的厨艺她领教过,那种能把西红柿炒鸡蛋做成灾难现场的水平,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做十次能有一次能吃就已经是烧高香的程度。她用一种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语气说:“如果她等会儿还清醒的话,我可以问问。”
祝岑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她笑得很开心,眼角都带了泪花,慌忙摆手说自己是乱讲的。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储物间,翻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垫子和一包尿垫,塞进姚哲敏手里。
“仙贝喜欢的小垫子和尿垫。”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这小子虽然认识你,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乖乖跟你走。”她补充道,“每次我带他回布鲁克林,或者从布鲁克林回NewBrunswick,他都得在路上上厕所。带着,别弄脏了你的车。”
姚哲敏点了点头,接过那堆东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