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倒台后的第一个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朝堂上的气氛却比往年暖和了许多。那些曾经依附赵家的官员,有的被贬,有的被查,剩下的都老老实实地夹起了尾巴。陈倾提拔的新人在六部、都察院、地方上陆续到任,虽然年轻,但有干劲,敢说话,朝堂上渐渐有了些新鲜气息。
江御每天卯时入宫,先去承恩殿给太子上课,然后到内阁值房处理公务,下午去御书房与陈倾议事,傍晚再去承恩殿看太子练字。日子过得像上紧了的发条,但他不觉得累。
陈倾也忙。西北的善后、江南的税改、西南的土司、京城的吏治——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拿主意。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留出半个时辰给太子。有时候是亲自教太子骑马射箭,有时候是坐在承恩殿里听太子背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太子在院子里走一圈。
江御有一次在廊下看到陈倾把陈佑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孩子在笑,陈倾也在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陈倾有自己的孩子——不,陈佑就是他的孩子。血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了这个孩子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太傅!”陈佑在陈倾脖子上冲他招手,“父皇你看,太傅在那里!”
陈倾转过头,隔着漫天飞雪看到了江御。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御拱手行礼,转身走了。
冬月里,周文弼告病。
折子递到御书房,陈倾看了,放在一边。三日后,又一道折子递上来,周文弼请求致仕。
“陛下,”江御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端着茶碗,“周文弼这是在以退为进。”
“朕知道。”陈倾靠在椅背上,“他怕了。赵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他。”
“陛下打算怎么办?”
陈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呜呜作响。
“朕想放他一条生路。”陈倾说,“他在兵部待了十几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杀了他,军心不稳。放了他,他还能安度晚年。”
江御沉默了片刻:“陛下仁慈。但周文弼不是赵崇远。赵崇远蠢,周文弼不蠢。放他走,他不会感恩,只会觉得陛下软弱。”
陈倾转过身,看着江御:“你的意思是杀?”
“臣的意思是——削。不杀不放,削他的权,削他的人,让他留在京城,留在陛下的眼皮底下。等他的人都被调走了,他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翻不了天。”
陈倾盯着江御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你比朕狠。”
“臣不是狠。臣是怕陛下一时心软,日后追悔莫及。”
陈倾没有接话。他走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在周文弼的致仕折子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朕不让他走。也不杀他。就让他留在兵部,挂个虚职。等他的人都被调走了,他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江御点头:“陛下圣明。”
他站起身准备告退,陈倾忽然叫住了他。
“江卿。”
江御站住。
陈倾从抽屉里——是另一个放常用文书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韩彰从北境寄来的信。他托朕转交给你。”
江御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韩彰的信写得很简单,先是报平安,说北境军务已步入正轨,将士们士气高涨,戎狄不敢再犯。
真好,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