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暮气沉沉,自早朝大、二皇子当庭互撕、双双受罚之后,京中各方势力各怀盘算,谁都无暇顾及深居长信宫的萧栖鸾。谢无咎捧着厚厚一叠密档立在案前,纸上密密麻麻记录京营粮草历年核销明细,每一笔虚耗、克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影麾下暗卫耗时半月,乔扮营中杂役、粮行走卒暗中查访所得。
“公主,京营常年由大皇子一派武将代管,王氏亲族把持粮械采买,每一季拨下军粮,三成流入私人粮仓倒卖,兵器布匹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冒领军饷已成常态。下层士卒饥寒交迫,将官年年借军需中饱私囊,沈惊鸿虽有心整顿,却受制于上层武官抱团,手里无实证,数次上书都被压下。”谢无咎将卷宗平铺铺开,指尖点在多处红字批注上,“沈惊鸿为人刚直,满心只念军营将士安危,最恨官吏盘剥兵粮,这份账册若是交到他手中,便是撬动军方的第一道口子。”
萧栖鸾垂眸翻阅卷宗,纸面墨迹新鲜,每一笔贪腐都有对应人证、粮仓地址、黑市交割记录,证据链完整无缺。经前番流言离间,大、二皇子互相记恨,自顾不暇;三皇子忙着收拢闲散朝臣,一心扩充自身势力;摄政王隔岸观火,坐等皇子两败俱伤,眼下正是暗中接触军方、拉拢可用武将的绝佳窗口期。顾砚之已归心,朝堂清流尽数为她所用,可文官只有口舌清议,无兵权便无立足底气,沈惊鸿手握京营巡查差事,是眼下唯一能稳稳攥住的军方力量,此人一身傲骨,不依附任何皇子,只求军营公道,与寻常逐利武将全然不同,只能以将士疾苦打动,而非利益交换。
“不必遣人递信邀约,太过刻意容易引来三皇子、大皇子眼线盯梢。借太傅顾砚之的名义,以核查京营钱粮合规为由,设一场私下论事,地点选在城郊僻静书斋,四周由暗卫层层布控,隔绝所有探子。”萧栖鸾指尖轻叩案沿,思虑周全,“只带谢无咎一人随行,影率暗卫隐匿书斋外围,一旦察觉萧云策或是王氏私卫靠近,即刻示警。今日不谈储位、朝堂派系,只论军粮积弊、士卒生计,他心中执念在此,唯有共情,方能让他放下戒备。”
谢无咎领命,即刻提笔书写邀约帖,遣心腹老仆送往沈惊鸿暂住的京营值房。不过一个时辰,暗卫传回消息,沈惊鸿应允赴约,待到酉时便会卸甲简装出城,避开城中耳目。
日暮西斜,城郊书斋竹木环绕,人烟稀少,四下静得只剩风吹竹叶声响。萧栖鸾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公主珠钗,安坐屋内等候,案上只摆那一套完整军粮贪腐卷宗。门外脚步声沉稳厚重,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沈惊鸿一身半卸的浅灰软甲,腰间悬一柄短刃,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武将独有的凛冽正气,进门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谄媚。
“顾太傅传书说有军需要事相商,怎料长公主殿下在此?”沈惊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收敛神色,静立一旁等候发话。
萧栖鸾并未绕弯子,直接将厚厚卷宗推至他面前:“太傅不过是个由头,今日寻将军,是有一整套京营贪腐实证,无人敢递,唯有你能查清、能做主。”
沈惊鸿伸手拿起卷宗,一页页仔细翻阅,越往后,指节攥得越紧,纸面边角几乎被捏出褶皱。往日他数次察觉营中粮饷不对,上书弹劾皆被上层武官联手压下,空有一腔愤懑,拿不出半点实据,只能眼睁睁看着底层兵士吃不饱、穿不暖,将官借着军需大发横财。此刻每一条黑市倒卖记录、每一处私藏粮仓地址、每一名贪腐将官姓名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积压许久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胸腔起伏不定。
他抬眼看向萧栖鸾,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殿下身居深宫,何以查得这般详尽?京营上下层层封锁,寻常朝臣都摸不到半点线索。”
“我虽居后宫,却知北境、京营数十万将士是大曜屏障,士卒寒苦,便是江山隐患。”萧栖鸾语气平静,字字落在实处,“大皇子母族王氏把持军需数十年,盘根错节,文官碍于兵权不敢参奏,皇子各有私心不愿出头,唯有将军一心只念兵卒,不攀附任何储位势力。这份证据我交给你,不是要你投效于我,只求一件事——彻查粮弊,还营中将士公道。”
沈惊鸿听罢,周身戾气稍稍收敛,低头沉默半晌,手中卷宗重重落在案上,随即单膝跪地,厚重铠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震响。他抬首直视萧栖,双目滚烫,武将赤诚毫无遮掩,舍弃文臣“臣愿效忠”的客套说辞,一句重诺掷地有声:“公主若能借这份实证,还天下将士一个公道,沈惊鸿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公主的了。”
武将从不说虚浮客套的效忠之词,命许人,便是此生交付,刀兵险地、朝堂风波,尽数相随,无半分反悔余地。
萧栖鸾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将军不必行此大礼,我要的从不是一条性命,是京营安稳、士卒无冤。往后查案途中,但凡王氏武官动用势力阻挠,顾太傅会在朝堂为你周旋,我这边暗卫可随时补充人证物证,所有后路,我替你铺好。”
沈惊鸿缓缓站起,眉宇间凛冽化作敬重,与萧栖鸾细细商议清查步骤:先从底层粮官入手,逐层向上牵引,待到证据链完备,再借顾砚之上奏,一举牵扯王氏核心人物,逐步瓦解大皇子军中根基。二人从酉时谈到深夜,军营积弊、清查分寸、朝堂应对一一梳理清楚,沈惊鸿将整套卷宗妥帖收好,贴身藏于怀中,辞别之时再度躬身一礼,方才踏着夜色出城返回京营。
长信宫内,谢无咎目送暗卫传回沈惊鸿回城动向,轻声开口:“沈惊鸿此人一身硬骨,今日一句命归殿下,是真正归心,往后京营巡查之权便握在我们手中,总算补齐兵权短板。”
萧栖鸾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灯火:“他归心,只为军中公道,而非权位富贵,这般人最牢靠。但归心只是开端,唯有让他亲眼看见我说到做到,肃清贪腐,这份信任才会扎根,不会因一时朝堂风波动摇。”
两日之后,顾砚之依约在朝堂递上第一道军需核查奏疏,以近年京营损耗异常为由,请皇帝准许沈惊鸿全权彻查粮草器械。萧衍本就对大皇子一派有所不满,当即准奏,下旨赋予沈惊鸿巡查勘问之权,京营大小武官皆需配合,不得阻拦。
沈惊鸿得陛下诏令,即刻入营行事,一连三日不眠不休,核对粮仓、传唤粮商、提审底层差役,一桩桩贪腐旧事尽数浮出水面,不少中层将官惶恐不安,暗中派人往大皇子府邸送信求助,萧临渊得知消息震怒,数次想要入宫面圣阻拦,却被府中幕僚拦下,唯恐再度落个跋扈惹祸的罪名,只能暗中动用人脉四处施压,试图掩盖罪证。
夜深人静,京营值房烛火长明,沈惊鸿独坐案前,面前摊放连日核查出的厚厚全新罪证,比起城郊书斋那套卷宗,细节更加详实。他指尖抚过纸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身旁副将正整理文书,见状疑惑发问:“将军连日操劳,为何忽然发笑?”
沈惊鸿抬眸,眼底带着释然笃定,缓缓开口:“往日我数次上书肃清军营,满朝文武无人肯搭手,都怕得罪王氏兵权。那位公主当日说要为将士肃清贪腐,我只当是深宫少女一时意气,以为她不过随口空谈。如今看来,她是真的干了。”
一句感慨,道尽心底全然的信服。此前单膝跪地许命,是感动于她肯为士卒搜集证据;连日彻查,亲眼看见朝堂有顾太傅配合、暗处源源不断递来补充线索,才真正彻底放下所有顾虑,认定萧栖鸾是唯一能抚平军营积弊、安定四方之人。
副将闻言心中震动,也明白将军已然全心归向长公主,往后京营行事,皆会以公主筹谋为准,不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
同一夜,长信宫影跪地回禀京营动向,将沈惊鸿与副将对话一字不差复述给萧栖鸾。萧栖鸾听罢,唇角掠过一丝淡冷弧度。文有顾砚之清流话语权,武有沈惊鸿京营兵权,眼下两大核心助力尽数落定,下一步只需寻机结识裴长卿,拿下江南世家财力,三方根基齐备,再放任萧云策肆意扩张,静待他盛极生乱。
谢无咎铺开新版《朝堂百臣图》,在沈惊鸿名下重重标注“全心归心,掌京巡查”字样,笔墨厚重。“如今大皇子军中根基持续松动,王氏贪腐证据堆积如山,只需等待合适时机,一次性尽数递呈御前,便能削去他大半兵权。二皇子文官派系经前番朝堂互撕,已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无力出手相助王氏。”
萧栖鸾点头,目光落向舆图东南萧云策的名号,那道浓墨圈痕又在心底加重一层。三皇子坐拥江南财兵,眼下依旧是最大阻碍,沈惊鸿手握京营,往后便是制衡云家私兵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传令影,持续监视云家各地私兵据点,记录粮草囤积数目,同步盯紧王氏往来北境的密信。沈惊鸿彻查军粮期间,暗卫随时待命,但凡有武官试图销毁证据、收买人证,即刻截获,送往京营交于他处置。”萧栖鸾条理清晰下达指令,前路布局愈发完整。
窗外秋风穿堂,整座皇城各方势力依旧各自算计。大皇子忙着疏通营中旧部掩盖罪证,二皇子收紧文官势力自保,三皇子安心收拢朝臣扩张势力,摄政王坐等皇子互相损耗,无人知晓长信宫已然文、武双助力在手,悄然补齐夺权最关键两块根基,一步一步,稳步踏向九五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