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放着昨夜娘缝好的针线包,布角压得很平,像娘整夜没有睡,只把那一点不肯说出口的话压了又压。
走的那天,天还没有亮。
何青禾醒来时,屋里黑得像一只合紧了盖的旧木箱,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灶屋那边隐约透过来一点将熄未熄的红。那红压在灰下头,不旺,也不亮,像是谁整夜都没有睡沉,时不时伸手去拨一下,确认火还在。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身旁的弟弟睡得很熟,一条腿从薄被里伸出来,脚上沾着昨日在外头跑玩时留下的泥。更里头的小妹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声细得像猫儿。娘睡在靠墙那边,背朝着她们,身上盖着那床用了许多年的旧被,补过的地方在昏暗中看不见颜色,只看见一处一处不平的影。
何青禾不知道娘睡着没有。
从她说要报名跟着做活以后,娘就没再同她好好说过一句话。
不是骂,也不是拦。
娘若真骂她,她反倒知道该怎么听,怎么低下头,怎么在心里硬撑着不改主意。可娘只是沉默。照旧给弟妹做饭,照旧把晒干的菜收回屋里,照旧在天黑前把院门合上。她走进灶屋添水时,娘从她身边绕开;她坐在门槛边补自己旧衣袖口时,娘便低着头纳那双已经快做完的草鞋。两个人之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沟,沟不宽,伸一只手便能碰到对方,可谁也不肯先迈过去。
后来夜深了,娘将那只针线包放到她手边,只说了一句:“收好。”
何青禾摸到布包时,想叫一声娘。可娘已经转过身,去吹灭油灯。那声娘在她喉咙里滚了一下,最后又落回肚子里,沉沉的,一夜都没有消下去。
她轻轻坐起身。
草席发出一点干涩的摩擦声。娘那边没有动,她便以为娘仍在睡,摸黑把衣裳披上,赤着脚挪到灶屋。脚掌踩到冰凉的土面时,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
灶膛里果然还留着火。
不是她昨夜压下的那点火。灰被重新拨松过,底下垫着两截细柴,火头刚刚舔出一点橙红色。灶台边还放着半瓢水,水瓢口朝外,像有人已经起过一趟,又怕弄出声响,什么都只做到一半。
何青禾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随后她蹲下去,将细柴又往里送了送。火碰到新的柴皮,轻轻一噼啪,亮起来些。火光从灶膛里泼到她手背上,将她洗布、劈柴磨出来的细小伤口照得清楚。她把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又摸出扁担,往院外走。
今日是她要出门的日子。
可水仍得挑。
家里缸里的水只够娘做一顿饭,弟妹醒了要喝,午后还要洗东西。她若现在不挑满,等她走后,娘就得拖着那双走不稳的脚下坡去井边。何青禾想到这里,脚下走得更快了些,连门板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响,也顾不得再回头听娘有没有醒。
天还蒙着一层灰。
村里的路在未亮尽的晨色里缩成模糊的一道,墙根、柴堆、田边的草都失了原本的颜色,像被夜色和薄雾一并揉进一幅没有干透的画里。她挑着空桶往井边走,桶沿偶尔碰到扁担,发出轻轻的木响。平日这路她闭着眼都能走,今日却每走过一处,便忍不住多看一眼。
墙角那块塌了半边的泥砖,还在那里。
村西头柳婶家外头晾柴的架子,还在那里。
井上头那道被无数双脚踩硬的土坡,也还在那里。
好像她今日不过同往常一样,早起挑水,回去生火,等弟妹醒了再给他们梳头洗脸。好像等太阳再升高些,她仍会抱着一盆衣裳走到浅沟边,听别家的女人说起谁家的鸡、谁家的粮、谁家又有了难熬的事情。
可她知道,不是了。
她走到井边,把木桶放下去。
桶落入水中时,井底传来一声空空的回响。她双手握紧井绳,慢慢往上提,水的重量从黑暗里一点点升上来,牵得她胳膊发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娘来挑水,自己只能抱住一只很小的木瓢,娘在旁边说,等她再长大些,就能替家里挑整桶的水了。
那时她很高兴。
孩子总把能做大人的活当成一种了不得的本事。她盼着自己快些长高,盼着有朝一日能像娘一样将扁担搭在肩上,两头的水桶晃晃悠悠,却怎么也不洒太多。她那时候不知道,挑得动水,并不只是长大;一个女孩子一旦挑得动水,许多事便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她肩上,再很难卸下来。
第一桶水提上来,她倒进挑桶里,又放下第二桶。
井面晃了两下,映出一小块发灰的天。
她低头看着那块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轻的念头:今日以后,她还会回来挑这口井里的水吗?
这念头一出来,她立即把它压住了。
她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她只是跟着去做活。等事情少些,等队伍不缺人了,也许她便能回来。娘仍在这里,弟妹也在这里。她的家就在井上那道坡后头,土墙矮,院门旧,灶上的烟一升起来,在村口都能看见。
她这么想着,将第二桶水提上来,挑起扁担回家。
可水桶在身侧微微摇晃,一路晃出的水滴落在土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小点。她望着那些水点在身后越来越远,心里仍旧没有因此安稳下来。
回到院里时,娘已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