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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女人(第1页)

几个月下来,队伍里的女人,何青禾渐渐都认得了。

认人这件事,不是靠问名字。名字有时候轻飘飘的,像缝在衣角上的一块小布,风一吹就翻过去,看不清。真正叫人记住的,是活计里露出来的手,是吃饭时的眼神,是夜里翻身时压下去的一声叹,是遇到重担时脚往前挪,还是往后缩。

张嫂子手脚最快,洗一盆布,别人还没把水打满,她已经拧干半盆。她嘴也快,骂人像切萝卜,一刀一刀,脆得很,可谁夜里发热,她又是第一个摸黑去烧水的。吴家妹子年纪小,胆子也小,见了血就白脸,却偏偏最会缝伤口边上的布带,手指细,穿针稳,缝出来的结不硌人。还有陈大娘,腰弯得厉害,背上像背着半辈子的土,可搬东西时总爱抢在前头,抢不过年轻的,就在旁边瞪眼,说自己还没老到不中用。

这些女人脾性各样。

有的嘴硬,有的心软,有的爱哭,有的爱笑。有的夜里想家,躲到草垛后头擦眼睛,白天照样扛着筐往前走。有的没事就念叨男人、孩子、老娘,念叨得叫人耳朵起茧,可一听前头要送东西,跑得比谁都快。

可她们又有一条是一样的。

活来了,往上凑。

重的抢着扛,脏的抢着洗,伤员吐得满身都是,也没人捂着鼻子往后退。倒不是谁拿鞭子抽着她们,也不是谁明着逼她们。她们自己心里有一杆秤。吃了队伍里的饭,穿了队伍发的布,走在这条路上,就得卖力气。谁要是落在人后头,哪怕旁人不说,自己也先觉得脸上挂不住。

何青禾也这样。

她从小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娘说,手脚不勤快的女娃,到了哪儿都叫人嫌。吃人家的饭,就得干人家的活。哪怕后来她知道这队伍里没人把她当买来的丫头,也没人说她少干一点就不配吃饭,可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规矩,一时半会儿改不了。重筐放在那里,她下意识就去抬;脏布堆在那里,她下意识就去洗。好像只要慢一步,身后就会响起娘的咳嗽声。

所以她最看不惯偷懒的人。

偏偏这一摊女人里,就有一个不一样。

那女人姓什么,何青禾起先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孙寡妇。叫得久了,好像她原本就不该有自己的名字,只剩下这么一个身份,像一块粗糙的木牌挂在脖子上。她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窄,脸有点长,眼角早早起了细纹。她男人死了,死法没人细说,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抓去做丁夫没回来,也有人说死在逃荒路上。话传了几道,真相就像掉进浑水里的针,看着水面乱晃,却再也摸不准。

她有个娃,没带在身边,寄在老远的娘家。

何青禾只听过这么几句。再多,就没人讲了。队伍里谁身上没有几截断掉的旧事?旧事太多,讲起来费火,也费心。

孙寡妇是后来补进这一摊的。她来的那天,背了个灰扑扑的小包袱,头发挽得紧,衣裳洗得很旧,袖口磨白,脚上的鞋也薄。她站在人群后头,不大说话。别人问她,她就点头,应声,嘴角勉强往上提一下,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想装作平整。

起初何青禾没怎么留意她。

队伍里来来去去的人多。有人留下,有人掉队,有人被派去别处。人在路上,像河里的浮草,碰到一起,就一道漂一段,漂着漂着,又被水流分开。何青禾那时还年轻,总以为只要在一处做活,便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吃苦,一样挨饿,一样往前走。可很快,她就发现,孙寡妇不一样。

孙寡妇做活,跟别人不一样。

派下来的活,她做。

她不是那种明摆着躲懒的人。明摆着躲懒,反倒好办,谁都看得见,谁都能说她。孙寡妇不是。她总在干活,手也动,脚也走,脸上也常带着一点被活计压出来的疲色。可细细看,就能看出门道。

两个人抬东西,她总能站到轻的那头。不是抢得很明显,而是慢半拍、偏半步,等别人先扶住重处,她再伸手。分着洗布,她也总能摸到少的那一摞,或者脏得轻的那一摞。有人去挑水,她会去拿水瓢;有人搬柴,她会去拾细枝;有人背筐,她会在旁边扶一下筐沿,嘴里说“我帮你”,手上却没压多少重量。

这事做得很巧。

巧到你说她没干,她确实在干。你说她偷懒,她也能摊开手给你看,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袖口沾着泥,额头也有汗。可一天下来,重的、脏的、累的,总像认得路似的落到别人身上,她那一份轻飘飘的,像在秤上被谁悄悄拨少了二两。

何青禾看在眼里,心里就堵。

那堵不是一天堵出来的。起先只是看见她抬东西站在轻头,心里轻轻一皱;后来见她洗布又挑了干净的,心里那一皱便深了一点;再后来别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还坐在一旁慢慢搓一件不大脏的衣裳,何青禾胸口那点东西便像被井口的湿泥糊住了,闷得厉害。

她不喜欢这样的人。

她也有点怕自己哪天会变成这样的人。

人看不惯旁人的时候,有时候看的是旁人,有时候看的是自己心里不敢放出来的一点影子。何青禾没有想这么深。她只觉得,这样不对。大家都难,凭什么你躲?大家都饿,凭什么你省力?都是女人,都是出来做事的人,若还像从前在村里那样,重担推给别人,苦活让旁人干,那出来的这条路又算什么?

更叫她起疑的,是吃食。

那阵子粮紧。

紧到饭勺落进锅里,刮出来的声音都像叹气。米少,糠多,野菜多,锅里煮出来一片灰绿。分到各人手里的,都是数着的。有时候一顿饭吃下去,肚子仍空,像只被敲过的破鼓,里面回声乱响。夜里有人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草铺被压得沙沙响。还有人把自己那一份省出半口,送去给伤员。伤员发着热,嘴唇干裂,咽下一点糊糊,眼角能湿半天。

何青禾见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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