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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以下(第1页)

雪还在山上。

远远看去,山顶白得刺眼,像有人把一层生冷的盐撒在了最高处。白色并没有落到她们脚下,脚下仍是湿泥、碎石、枯草和一段一段被踩烂的坡路。可那白色一直在前头,走一天,似乎近一点;再走一天,又像仍隔着许多道山。

有人说,还没到雪线。

何青禾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时,正蹲在火边烘鞋。

鞋不算鞋了。

娘给她做的新草鞋,早被水、泥、石子和长路磨得变了样。后跟那里补过几回,垫进去的布被汗和血浸硬,又被河水泡软,再被路上的灰一层一层裹住,像一块总也洗不净的旧伤布。鞋底最外一圈草绳散开了,她拿线收过,罗嫂也替她加固过,可草鞋原本就不是给这么长的路预备的。它从村口那道山口陪她走到这里,已经像被这条路嚼过许多遍,只勉强没有彻底散架。

她把鞋放在火边,不敢离得太近,怕烤裂;也不敢离得太远,怕天亮时仍湿。

鞋里冒出一阵难闻的气味。

泥水、汗、草绳、血痂和烟气混在一处,烘得人鼻子发酸。旁边有人捂着鼻子笑骂:“谁的脚这么毒?”

何青禾原本想把鞋往自己这边挪些,免得熏着别人,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挪哪里都一样。火堆边摆满了鞋,破的、湿的、缠过布的、鞋底裂开的。每一双都像在路上受过一遍刑,谁也比谁好不到哪里去。

罗嫂坐在她斜对面,正把自己鞋上的草绳重新编紧。她手里拿着一截干草,咬开,搓软,再穿进旧鞋边。火光照着她的手,手指粗硬,指甲边全是黑泥,动作却稳。

“没到雪线,冷就先下来了。”罗嫂说。

何青禾抬头看她。

“雪线是什么?”

“往上,再冷些,就常年见雪。”罗嫂把草绳拉紧,“人还没踩上去,脚先知道了。”

旁边有人接话:“你脚还会知道?我这脚从下午起就没知觉了。”

说话的人把脚往火边伸。脚趾冻得发白,后来被火一烤,又慢慢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红。她疼得龇牙,想缩回来,又舍不得那点暖,只能一边骂,一边继续烤。

何青禾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刚脱下鞋时,脚后跟那处旧破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原先结好的薄痂翻起来,边缘发皱,中间露出一点新鲜的红。脚趾也僵,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只是一排冻硬的小木头。她用手捏了捏大脚趾,过了片刻才感觉到疼。

她忽然想起娘的脚。

不是离家那日站在土墙根底下的小影子,而是更早些,井边那天,娘在檐下解开湿布时露出来的那双脚。脚趾挤在一处,脚背变了形,皮肤被布泡得发白。那时她问娘疼不疼,娘说,早先疼,后来就不觉得了。

后来就不觉得了。

何青禾当时不太明白。疼怎么会不觉得?疼就是疼,鞋磨破一点皮都能疼得她夜里翻身。可这些日子走下来,她好像明白了一点。疼若日日在一处,早上醒来疼,夜里睡下也疼,走路疼,停下也疼,人便不能每一刻都认真去听它。听得太清楚,路就走不了。于是身体自己把那处声音压低,像把灶膛里冒出的火星用灰盖住。

不是不疼。

是不能一直疼得那么响。

“青禾,你脚还烂着?”

周秀英走到火边,怀里抱着本子。她的鞋也湿了,只是她一直没顾得上脱。裤脚冻得发硬,挨着火慢慢软下来,水气沿布面往上冒。

何青禾把脚往裙边缩了缩。

“快好了。”

周秀英看了她一眼,没信。

“给我看。”

“你又不是看脚的。”

“我不是,罗嫂是。”

罗嫂闻言抬头,伸手就把何青禾的脚拉过来。

何青禾躲了一下,没躲开。罗嫂手劲大,握住她脚踝,把脚后跟翻到火光下看。

“还快好了?”罗嫂皱眉,“你这叫快烂开。”

何青禾脸上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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