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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断了(第1页)

天亮时,草地上起了雾。

雾很低,贴着草尖和水洼,像夜里没有散尽的冷气被谁压在地上。人一站起来,膝盖以下便先被白雾吞住。远处看不见前队,只能看见一团一团人影在草丘之间慢慢动,有人弯腰收拾湿布,有人拍鞋底的泥,有人把熄了一半的火灰重新扒开,想在走前再烧一口热水。

火没有烧旺。

罗桂昨夜带回来的柴湿得厉害,勉强撑到后半夜,清晨只剩几根发黑的木头横在灰里。阿满蹲在火边吹,吹得眼睛发红,火星才从灰底露出一点。她用手挡着风,往里添干草。干草一靠近火,先冒烟,再亮一下,很快又被湿木压下去。

何青禾醒来时,胸前的针线包还在。

她先摸了摸那只布包。布包被她贴身捂了一夜,外头有些凉,夹层里却没有明显受潮。红布包、副本、短铅笔,还有几张新添的纸角都在里头。她的手按上去,才像确认自己也还在这里。

随后,她才觉出脚疼。

脚后跟像被谁在夜里重新磨过。她坐起来,把脚慢慢从衣摆下伸出。垫在鞋后头的布已经硬了,边上沾着泥和一点干掉的血。她不敢一下揭开,只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疼意迟了一瞬才从皮肉底下冒出来,钝钝的,却深。

火堆另一边,孙云正咳。

她咳了一夜,清晨更厉害。每咳一次,肩膀便缩一下,像胸口有一根绳被人从背后勒紧。她怀里仍抱着自己的布包,脚边放着昨夜分给她背的空袋。那只空袋不重,可被她抱过、拖过、压过,袋角已经沾满泥水。她看见何青禾望过去,立刻把布包往怀里按紧。

“看我做什么?”她哑声说。

何青禾说:“你还发热。”

“我能走。”

这三个字已经像她嘴里的木棍,咬住了,便不肯松。何青禾没有同她争,只把昨夜纸上写过的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孙云,发热,背轻物。

今日还能不能背,待问。

罗桂还躺着。

这很不寻常。

平日里总是罗桂先醒。她醒了,便看火,看锅,看谁的鞋又该补,看哪个姑娘脚疼还嘴硬。她的骂声常常比火先起来,粗硬地把人从冷里拽出。可今日,她没有坐起来。她靠在火边一处稍干的草皮上,额头包着昨夜压伤的布,布面渗出一点暗红,已经干了。她脸色灰白,嘴唇也发白。

春桃坐在她旁边,抱着自己扭伤的脚踝。脚踝肿了一圈,裤脚挽上去,露出青紫的一片。她昨夜哭过,眼睛红肿,见何青禾看过来,立刻抹了一把脸,像不愿让人知道她还疼。

“罗嫂醒过吗?”何青禾问。

春桃点头:“醒过一回,问柴烧上没有。”

何青禾心里一酸。

“还问别的吗?”

“问你们睡了没有。”春桃声音低下去,“然后又睡过去了。”

周秀英蹲在一旁,正在翻本子。她把昨夜的记录补完后,又重新确认今日的分配。纸页被她护得很好,可手冻得发僵,翻页时总要停一下,先用气呵一呵手指,再继续写。

何青禾走过去:“怎么分?”

周秀英没有立刻答,只把本子摊给她看。

何青禾认得的字不多,但看见几行新写的记录。程月兰那一行,她已经认得出来。旁边有周秀英写的“发热、咳、需人照看”。孙云那一行后头写着“背轻物”。罗桂那一行,周秀英写得很慢,大约是“额伤”“短途扶行”。

“罗嫂不能背了。”周秀英说。

“她能走吗?”

“不知道。”周秀英看向程月兰那边,“要看她醒后能不能站稳。”

程月兰坐在不远处。

她披着那块旧布,手里握着木棍,背靠一只湿粮袋。看着像在闭目歇着,实际一有人说到伤员,她便睁眼。昨夜她几乎没有睡,咳声时断时续,到后半夜才稍微安静。天亮后,她整个人比昨日更薄,像被草地里的湿气和风削去许多力气。

可她仍在看分配。

谁背药袋,谁扶孙云,谁照看春桃,谁轮换担架,谁去前头问路,谁留在队尾,不让人掉下去。她每说一句,都要停一小会儿。不是想不出,而是气不够。那些话从她喉咙里出来,像一根一根被冷水泡过的线,仍牢,却不再顺滑。

罗桂终于醒了。

她先动的是手。手指在身侧摸了摸,像找什么。春桃立刻把她的布包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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