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回家（第1页）

马车驶进津门地界的时候，正是腊月十七的午后。

离家越近，沈玉薇的话就越少。若素注意到她的变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车厢里阿沅也安静了下来，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当马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远远看到玉雅斋门口那面褪色的招牌时，沈玉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勒住马，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抖了抖缰绳，让马车继续往前走。

马车在玉雅斋门口停稳。沈玉薇跳下车辕，缓缓走了进去。

前厅的伙计们看到掌柜回来立刻沸腾了起来。

“掌柜的回来了，大家快来帮忙——”

“快去个人通知下桂姨。”

沈玉薇看着他们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转身招呼若素和阿沅下车，又让人帮忙把马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后堂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桂姨出现在了沈玉薇的眼前，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看到沈玉薇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桂姨。”沈玉薇叫了一声，声音就哑了。

她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桂姨，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玉薇不孝，让您担心了。”

桂姨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个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弯下腰，一把抱住沈玉薇，又哭又笑地拍着她的背：“你走了快俩月了，连封像样的信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个死丫头——”

沈玉薇被她抱着，眼泪也止不住了。她把脸埋在桂姨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对不起，桂姨。是我不对。我不该让您操心。”

桂姨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她看到门口还站着若素、阿沅和苏晚晴，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

进了屋，桂姨忙着去沏茶、端点心，被沈玉薇拉着坐下来。沈玉薇将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那些过于危险的细节。桂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平安回来就好。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我记住了。”沈玉薇乖巧地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只钱箱，放在桌上打开，“桂姨，这是我们从长安带回来的。五万大洋，留下一部分给铺子里用，剩下的您收着。”

桂姨看到满箱白花花的银元，眼睛都呆了：“这……这也太多了……”

“您拿着。”沈玉薇将钱箱推到她面前，“该修缮的地方修缮，该进货的进货，伙计们的工钱过完年也该涨涨了，您也别太省着。我和若素过段时间还要出一趟远门，铺子里的事还得您多操持。”

桂姨看着那箱银元，又看了看沈玉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收着。你们放心去吧，铺子有我盯着。”

桂姨收好钱箱，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开始念叨起来：“你们不在的这段日子，铺子里倒是一切安好，山本那边的人倒是来过一回，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想看看铺子里有没有什么好货。我看他那双眼睛四处乱瞟，就知道不是正经来买东西的。我随便应付了几句，说掌柜的出远门进货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确定，他就走了。后来也没再来过其他什么不对劲的人。”

她又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生意嘛，还算过得去。上个月城西李老爷做寿，来要几套茶具，出手挺大方。前几日还有个租界里的洋行买办来打听有没有上好的和田玉，我说存货不多，但他还是把存货全给买了说是有新货再通知他。其他的就是些老主顾，零零散散地买些小物件，维持日常开销是够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沈玉薇，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总之，铺子没给你们丢脸。你们在外面拼命，我在家里也不能闲着。”

沈玉薇听完，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动，伸手握住桂姨的手：“桂姨，辛苦您了。”

第二天一早，沈玉薇就开始张罗修缮玉雅斋的事。

她在拿到那箱大洋的时候就惦记着铺子——屋檐有几片瓦松动了，后院的围墙也裂了几道缝，前厅的柜台用了十来年，边角都磨圆了，也该换新的了。以前是没钱，只能将就着用。现在手里有了钱，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铺子好好拾掇一遍。

她请来了泥瓦匠修补屋顶和围墙，又找了木匠来打新的柜台和货架。她自己也没闲着，撸起袖子把前厅后院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该扔的扔，该归置的归置，忙得脚不沾地。

桂姨一开始还拦她：“你刚回来，歇两天再弄也不迟。”

沈玉薇一边踩着凳子擦高处的灰尘，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歇什么歇，眼看着就过年了，不趁这几天弄好，难道等过年的时候请客人来看破房子吗？”

桂姨说不过她，只好也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干。

阿沅更不用说，一大早就抢了扫帚开始扫地，扫完前厅扫后院，扫完后院又跑去帮泥瓦匠递瓦片，忙得像一只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