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息醒了,她身体已无不适,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自己正躺在一架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厢之中,身上盖着一条有些粗糙的毛毯,右臂的伤口已被仔仔细细地包扎好,散发着淡淡的创药清香。
车厢内一片死寂,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空间倒是相当宽敞,躺了她一个,还用空让其他人舒舒服服地坐着。她眯着眼偷看着车厢里的人——
莫峥、阿兰、苏紫臣、还有……秋月白。
长息迅速把眼睛闭紧,还是再睡会儿吧!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将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回想起昏迷之前,她抛出秋母未死之事,稳住了狂乱的秋月白,倒也不是她乱说的。
她真的知道秋母在哪,至少风长息的记忆知道秋母在哪。
这也正是此前她融合风长息的血液之后得到的能力。她的血读能力更进了一层,如今不仅能够读取别人的记忆,还能读到风长息的记忆中与此人有关的画面。
这是除了梦境中,她第一次接触到风长息的记忆,其记忆中的威压不亚于与万机阁共鸣,剥离之时也极度痛苦,若不是她硬撑,简直要跪在地上给众人拜个早年。
而风长息的样子……也太吓人了,比梦里吓人多了。抛开脸上诡异的图腾和刀疤不谈,她的眼睛也完全不似常人。那双被瞳仁占满的、完全没有眼白的瞳孔,长息在黄山静的眼中也见到过。
难道风长息也曾影人化过?
“秋公子,你内息紊乱,再强行催动气血,怕是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先废了。”莫峥稳重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秋月白靠在车厢另一侧,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死死按着剑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我母亲若真尚在人间……我便是一刻也等不得!她什么时候能醒?”
“秋大少爷不如先冷静些。”苏紫臣指尖轻扣软剑剑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眼前的长息姑娘似乎并非风将军本尊,偏偏能一口说出只有风长息才知道的秘辛……你不觉得蹊跷吗?”
阿兰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插嘴道:“苏掌柜,你方才差点和他同归于尽,还好我们将军宅心仁厚,这才吐露秘辛拦下这位兄台。一阵急火攻心都晕过去了,你这会儿倒审起救命恩人来了?”
长息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用“宅心仁厚”形容,嘴角抽动一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我并无此意,问这些无非是对你我负责。”苏紫臣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如利刃般落在假寐的长息身上,“一个人竟能连面容细节、招式风格乃至内息气场都变了,不免惹出嫌隙……长息姑娘,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你的心跳声音很大。”
见装不下去了,长息干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哎呀,苏掌柜真是明察秋毫!我这也是刚醒,还想再睡一觉呢。”
见她醒来,秋月白猛地扑上前抓住要抓住长息的衣襟,“我母亲到底如何?!你给我说清楚!她当年明明……明明在我面前被风长息砍下了头!”
莫峥眉头一皱,手臂一横挡在秋月白面前:“秋公子,请注意礼节。”
趴在车厢地板的烤鸭见秋月白神情激动,也“呜呜”地冲他示警。
长息拍了拍衣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撇嘴道:“急什么!当年江南的案子牵扯太广,朝廷要杀你秋家来填死账,没诛你家九族都算你秋家运气好。你母亲若不‘死’,你能活到今天?风长息当年砍掉的那颗头不是你母亲的,你母亲如今隐姓埋名在杭州钱王祠,我只能说到这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秋月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颤抖着双手,眼中充斥着巨大的错愕、失落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多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复仇”二字,而如今这股撑起他的仇恨,竟在一瞬间瓦解冰消。
“她……她真的还活着……”秋月白跌坐回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滑下两道清泪,不知是喜是悲。
“信不信由你,反正钱王祠就在杭州,你可以自己去看。”长息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阿兰递来的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这是要往哪儿走?”
苏紫臣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还是去灵台。不过途中会路过听雪山庄,怕是不好过路。”
秋月白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冰凉透亮、刻着雪花纹路的墨玉令牌,随手掷给了莫峥。
“这是听雪山庄的‘听雪令’,如有拦路者,见此令牌定会放行。”秋月白站起身来,掀开车帘,身形一跃便上了外头的快马,“我的车驾和人手也会留下,他们会护送你们到灵台。”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长息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疑惑,有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清的迷茫。
“……若我能在杭州找到母亲,秋某这条命,随时归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马鞭,骏马扬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疾风,径直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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