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得极快。
老村长热情地将四人安排在村东头的一座大宅里。这大宅原是村里大户的产业,修得气派,但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檀香与发霉木料混合的异味。
烤鸭正满屋子乱转,试图把气味的源头找出来。
屋里烧着红烛,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斑驳的墙壁上如鬼魅般扭动。桌面上摆着几盘小菜和一笼馒头,是方才王寡妇特地送来的,临走时她道:“几位姑娘慢慢吃,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
这句话说完,王寡妇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笑容,“我是说,你们赶路辛苦,多吃些。”
“这地方真能待吗。”阿兰坐在桌边,一手揉着因风湿而疼痛的膝盖,一手持飞镖拨弄着盘里的菜,“我现在看见什么都觉得像祭品。”
苏紫臣从包裹中拿出油纸包着的干粮摆在桌上,“吃手头的吧,你们先吃,不用给我留。”
长期翘着腿靠在塌上,瞅了一眼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炊饼,起身道:“你们吃,苏掌柜,我们出门看看?”
苏紫臣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借着周围红灯笼那诡异的光晕,走在村中。
“苏掌柜对万机阁可有什么高见?”长息问到。
“大庙一个,善恶不明。”苏紫臣道。她年轻时万机阁的权势还未如此滔天,那时接受赐福全凭百姓自愿,谁知随着万机阁愈发庞大,手也伸得越来越长,接受赐福几乎和上缴税银一样,是每个煫朝子民所必行之事。
“苏掌柜所言倒是中肯。”长息道,“敢问苏掌柜可曾接受过赐福?”
苏紫臣略加思索,“数年前有过一次。”自她声名渐起,又与长公主结下盟约后,似是暗中受了什么庇护,就算不去参加赐福式,万机阁都不会上门找麻烦了。
长息闻言陷入思考,“敢问苏掌柜可与长公主有过交集?”
苏紫臣一怔,自己方才正想到长公主,长息竟就问了出来,不由得让人怀疑她有什么读心之术,“有过。”苏紫臣回复。
“我料想也是。”长息道,似乎是要抹去苏紫臣的疑惑,“前些日子在折梅馆,我看到长公主侍卫的马了。”
“叮——铃——”
一阵悠长诡异的铃声忽地响起,穿破浓雾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回荡。长息和苏紫臣循声望去,发现已然走到了村中祠堂的门口。
此时留在大宅中的莫峥和阿兰正围观着从院中角落疯狂刨土的烤鸭,也听到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二人还未应答,烤鸭的吠叫声便起,只见它面前刨出一个土坑,土坑中显露出一个倾斜的陶土水瓮,水瓮周围的土壤松散,像是刚被埋进去不久。
烤鸭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退到阿兰脚边。莫峥和阿兰借着黯淡的红灯笼光芒定睛看去,只觉头皮猛地一炸。
水瓮之中,骇然显露出一个壮年男子的头颅!那头颅上的皮肉浮肿发白,口鼻之中被湿润的泥土填满,从面相来看已然有些涨大,虽埋在土里,却像是被淹死的。
男子死去的时间不长,五官因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绝望地扭曲着,嘴巴大张,仿佛发出着无声的惨叫。往下看去,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强行塞在了水瓮中。
同一时刻,门外村长的声音幽幽响起——
“几位侠士,我们村的赐福礼开始了,老朽特地来请诸位一同前去。”
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香正顺着瓮口的边缘缓缓飘出,混入夜间的潮湿雾气里。
“砰!砰!砰!”
院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大,老村长幽幽的声音仿佛隔着门缝钻了进来:“侠士们……怎么不应答?不参加赐福,可是会招来灾祸的呀……”
阿兰双手出了些冷汗,她看向莫峥,眼中杀机毕露:“这村子是个吃人的,莫峥,我们杀出去跟她们汇合?”
“别急。”莫峥眼神冷沉地盯着那水瓮和男尸,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有没有觉得……这宅子里的潮气,比外面还要重得多?”
阿兰一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惊觉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湿润感几乎要糊住口鼻,而随着呼吸,她刚才看到男尸时的那股反胃和惊悚感,竟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许多。一种诡异的平静,正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雾气不对劲,屏息。”莫峥当机立断,扯下一块衣摆掩住口鼻,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老村长带着几个提着红灯笼的村民静静地站着。见门开了,她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珠在眼眶里僵硬地转动了一下:“时辰到了,诸位,请随老朽来吧。大仙人已经在等候各位了。”
她抻着脖子往院内探了探头,似是要找寻长息和苏紫臣的身影,被阿兰机敏地挡住。
莫峥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刀柄上,微微颔首:“我们早就听闻了村里的赐福,两位姐姐已先行过去了。有劳村长为我二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