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载着一行人越升越高,最终化作天边一个淡青色的小点,融进了云霭里。
沐川立在主峰峰顶,衣摆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手里折扇收起背于身后,面无表情地目送宝船远行。
自己五个徒弟这一回全数跟着去了,金丹修为的队伍走得稳妥,本不该有什么不放心。可这是头一回,身边请教问题、叽叽喳喳的人都没有了,往后大半个月他那个小山头上就只剩他一个了,连每日晨起问安的声音都听不到,空落落的感觉顺着山风往骨子里钻。
沐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觉得自己大抵是犯了分离焦虑症了。
从前在现代看送孩子上个幼儿园都难受得不行的家长唏嘘不已,轮到自己养徒弟,居然也是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可雏鸟总要离巢,若始终囿于牧灵宗一方天地,终究难成大器。
道理他都懂,就是心里有道坎儿,他想迈过去,但似乎有点狼狈。
尤其视线落在飞舟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滋味更复杂。
他特意把夜阳派去协理,一半是信他的能力,另一半,未尝没有借机拉开距离的心思。
自从荒域宗门大比回来之后,他就总是刻意避着夜阳,唯恐相处过密滋生事端,让话本中那些荒诞纠葛落地成真。
毕竟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是小说世界还是世界的一些因果映射到了另一个世界被人写成了小说,总之,沐川不敢有一丝一毫赌的成分。
但凡是凭运气的游戏,他从来都是非酋,所以也从来不玩。
他总提醒自己,要摆正师徒的分寸,不能太依赖这个大徒弟,更不能给人错误的错觉。趁这半个月各自分开,正好也让自己断一断这份下意识的依赖,做师父的,总该有师父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转身往山下走,步子迈得稳当,像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可他没细想过。
宗门要事第一个想到交托给夜阳,棘手的差事第一个派夜阳去办,连出门谈判、接洽影阁、清点物资,桩桩件件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选,从来都是夜阳。这份遇事便下意识托付的信任,这份早已融入日常的依仗,哪里是疏远半个月就能断掉的。
他一心想着要戒掉对大徒弟的依赖,却没察觉——把人派去独当一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深的依赖了。
在一众出任务的弟子中,只有夜阳的储物戒指里放的不是本次任务的物资,而是装的沐川特意叮嘱备下的“牧灵宗特产”,专用来打点宗联办事处的各色人等。
宗联办事处都是大宗门的长老们轮流坐阵,这也是大宗门的任务之一,长老们都会带上自己的亲传和内门弟子一起出任务,毕竟这算是一件肥差——中小宗门会借机给这些弟子们送礼来拉近关系,毕竟长老们那个层次的礼品,绝非中小宗门能够承担。
沐川对这种捞好处的行为也没多反感,人情世故罢了,自己没必要细胳膊去拧人家的大腿。
修仙界看似只论修为强弱,可人情世故的道理,和凡俗世间从来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几千年来,大家也都比较有分寸,从未有大宗门恃强凌弱、苛索重礼,毕竟无尽海的海兽潮不是一两个大宗门能抵抗得了的,谁也不愿意因小失大、徒惹因果。
沐川准备的礼品类极其周全,他可是提前让厉渊去百晓阁买了宗联办事处现在那些长老们带去的弟子们的喜好,此番送礼全部都是投其所好。
小卖铺热销产品牧灵宗秘制烧烤料带的份量最多,不管是平日佐餐还是外出历练都合用,男修女修都挑不出错;给女修们每人都准备了一套小卖铺美妆专柜热销的各种养颜护肤的产品,囊括所有品类的三阶法袍。给男修们准备的则是每人一大桶百灵果酒,外加一套三阶法袍;遇上家中有孩童的修士,还有小卖铺热卖的儿童玩具。
牧灵宗的东西,化神境的主事长老们多数都是看不上的,也就只有秘制烧烤料和百灵果酒能拿得出手了,只是赠予长老的份量更多罢了。
出发前核对清单时,方峥翻着礼单忍不住笑:“师叔考虑得也太周到了,连底下办事弟子的份都想到了。”
夜阳每次看到沐川捣鼓出来的新奇东西,虽算不得绝世珍宝,却样样新颖独到,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新点子,就像他随手拿出来的《道德经》《易经》一样。
隐秘最易勾起人心好奇,而生出源源不断的关注。
夜阳对师父的关注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攀升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步。
物资交割比预想中更顺当。宗联办事处的执事清点完联防物资,见数目足、品相佳,连带着对牧灵宗都高看几分;再收下那份份贴心的“特产”,上至主事长老下至跑腿弟子人人有份,更是满面笑意,对账签字都爽快了不少。
待正事办完,夜阳才借着茶叙的由头,神色郑重地提起邪修一事。
他将大比前夕东郊邪修作乱的始末、与百灵门等宗门勾连的细节一一说清,末了点出核心:“据我宗探查,这批邪修出自血魔殿。此殿行事诡秘,专挑天赋高的修士下手炼制血魔丹,此次大比被剿灭的不过是外围分支。依晚辈判断,两三年之内,其主力很可能再于荒域生事,还望宗联多加留意,提早布防。”
宗联主事长老闻言神色一凛。宗联对邪修素来零容忍,可血魔殿如同阴沟里的蟑螂,据点分散、行踪诡秘,数次围剿皆无法彻底根除。
他捻着胡须沉声道:“你们有心了。血魔殿的事,宗联早已挂名在册,只是其藏得太深。此番既有实据,我即刻便传令域内各宗加派巡查,汇总各处邪修踪迹,合力清缴。”
话虽如此,夜阳心里清楚,宗联辖下宗门百余,事务繁杂,传令下去层层落实,难免有疏漏。这正是沐川特意安排的后手:以宗联明面规制施压,以绣云阁暗线兜底,双重保险方能万全。
从宗联办事处出来,一行人转道去往绣云阁。
在绣云阁山门外递上二师姐的信物不过半刻钟,便有人引着他们进了阁内,黎奶奶早已在会客厅中等候。
老人家精神矍铄,见了牧灵宗的后辈便眉眼温和。
方峥和夜阳等人躬身行礼后,双手呈上一块上了禁制的玉简,语气恭谨:“黎奶奶,家师让晚辈将此信转交您老。信中内容,乃是我师弟顾衍知推演星象所得:血魔殿近期气运凝聚,荒域或将生变,其目标大概率为我牧灵宗及周边城池。家师说您老见多识广,还望绣云阁能提早提防。”
拿顾衍知当托词,是沐川早就谋算好的。黎奶奶早前便从沈老头口中得知,沐川收的几个徒弟个个身负特殊体质,顾衍知的体质便和卜算之道相关,修行的也是相关功法,推演祸福合乎情理,也让消息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