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是在古今书屋找着这位身世神秘的年轻女浪客的。
京都很多书屋为了提升销量,常会请来富有才学的落魄文人,在门口的露天茶摊说书。
虽说说书,但在这个时代,长篇小说还未出现,有的只是短篇小说,多以志怪、风月、神话为题材。
这古今书屋的说书人如今说的正是《古事记》有所记载的伊邪那岐命在黄泉之国复件伊邪那美命的桥段,说书人:“伊邪那岐命见而惊悚,随即逃回……”
说的是伊邪那岐命看见妻子变成亡灵之后,浑身爬满蛆虫、脓血遍流、火雷缠绕的可怖之态,因而爱意全无,夺路而逃的故事。
御野则子在香织边上坐下,“世间男子皆是如此,见朝颜而喜,见夕颜而怜,若见夜间如夜叉之颜,只会遁走。女郎何苦惦念情郎?不若将他忘了,早日觅得新欢,好在这花颜未衰之际,尽情绽放?”
香织讶异地看向身旁徐娘半老的美人,“你在说什么?”很快她明白过来,“你是风俗店的老板娘?”
御野则子没有否认,而是叫来一壶茶,给香织倒上,“姑娘并不愚笨,如何这般痴顽?”
香织笑了,笑容有些古怪,“你们这些人啊,真是自以为是,见惯了女人苦,就见不惯女人好吗?”她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让老鸨这些人无法想象普通女子幸福生活的日常,但接二连三的叨扰,还是叫她肝火旺盛。
“我有钱。”香织对老鸨说,“就算每日捉猫逗狗,无所事事,也足以维生。”
老鸨看着香织漂亮的鸢尾色眼眸,说:“能用几日呢?一百日?三百日?上千日?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何况是在这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平安京?就算你自己花来潇洒,若是加上孩子的开销呢?”
香织脸色沉了下来,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未免探听的太多了。
“我知道你带着一个身体畸形的孩子,这个孩子因为形貌的关系,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息,你可得养他一辈子啊,你靠什么养活呢?”
香织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老鸨说的是某种程度上的事实,其口中的“出息”主要指的是入仕。
平安京风雅成性,上至天皇下至大臣乃至平民,都将风雅挂在嘴边、放于心间。好看的人在这里极其容易获得喜爱,他们被认为为上天眷顾,自带祥瑞。哪怕是公允如天皇,在看人上也会根据对方的姿容来判断一二,一个美丽的男子往往比一个平庸的男子更有机会获得天皇青眼,至于丑陋的……这辈子估计都没有机会出现在庙堂之上。
就算香织将两面宿傩教养得很好,后者长大后恐怕也只能干干苦力,且在苦力间还得备受嘲讽、吃尽苦头。
如果香织是两面宿傩的亲娘,并且责任心很重的话,估计这会儿真要给老鸨忽悠瘸了。在古代,仁慈母爱被高歌赞颂,捧得极高,以至于有些做母亲的,真的会为了孩子而牺牲自己的肉i体。
香织却是翻了个白眼,“嗯,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的生活,尽量让自己获得幸福,而别人的幸福我管不太了。你说的那些,很伟大,但是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香织留下一枚铜币做为打赏,随即离开,留下老鸨在那发呆。
老鸨忽然在想这些年自己攒的钱都去哪儿了……对了,都寄去老家给自己的父兄、侄子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可还好,仕途是否顺畅,可还记得这其中有她的一份功劳……
香织回租屋看宿傩。
宿傩在奶娘的照看下,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肢体动作很多,显得极有活力。
香织一回来,宿傩的奶娘信子就跟她哭诉:“这个祖宗诶,差点咬掉老身的乳i头!都流血了!这活儿老身干不下去了!”
香织不解道:“它不是还没有长牙吗?”
香织不解地看向一旁竹篾摇篮里的宿傩,后者咧嘴朝她一笑,嘴巴里还是粉嫩嫩的,只有牙床,浑然没有长牙的迹象。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从这个额小婴儿的脸上读出了“嚣张跋扈、耀武扬威”的神采来。
“它用牙床!”奶妈泪目,“也不知道它哪儿来的劲儿,可真是折磨坏老身了!差一点点就被咬下来了!呜呜呜,这样下去,老身可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
香织只好劝信子,“我会想想办法的。”不就是做个古风奶瓶出来么?虽然这个时代的京都没有乳胶……
其实香织不请奶娘也是可以的,只要去周遭马场看看有没有卖马奶的就行,不过她今日里忙着打听各路消息,没有时间照看婴儿,怕婴儿饿死渴死、把自己玩死,就特意请了奶妈,其实就是全职保姆。
“你有什么办法啊?”奶妈不信。
香织无视这个问题,寄出大招:“加钱。”
奶妈一下子就没话了。
香织抱起小宿傩,“你这么这么不乖啊?要对你乳娘好一点知不知道?不然谁给你母乳喝?你会饿死的知不知道?”
小宿傩竟然“哼”了一声扭头,就在香织不解的神情下,他斜眼睨向香织并不丰隆的胸口。
“你想吃我的?”香织目瞪口呆。
小宿傩肯定:“妈妈!”别人都是妈妈喂奶,你呢?
“可我没有,我不是(你亲妈)啊,”香织环抱自身,“总之你别想了!”
“妈妈,”小宿傩说出今生学会的第二个词汇,“没良心!”
小孩子就算再聪明,在语言方面肯定也是学舌的,没人提过这词,他绝无可能学会,于是香织斜眼看向奶妈,“你教的?”
奶妈一个激灵站直了,“怎么可能!我绝不会说这般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