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海脸色阴得可以拧出水:“怎么,没见过泥巴?”
“我的错。”吴越光速道歉。
他湿淋淋地攀着船沿站在水里,欲言又止,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补上:“这河泥不同于寻常的土,若烧成砖,无论砌炕还是窑炉都能聚火保温,烧得更旺、更久。积少成多,可省下不少柴和炭。”
巴海没料到他人都掉河里了还惦记着修炕筑窑,一时竟被噎住了,像是实在拿他没辙,挖苦都不知从哪里挖起,泄气道:“先上岸,回去再说。”
二人将船推上岸边,空气再次陷入安静。
吴越脸上隐隐发烫,越想越感到脑海里有一团厘不清的乱麻。
先前船侧翻落水前的短暂片刻,他模糊感觉到自己小腹顶到了什么硬物。
方才岸边意外的插曲不可谓不尴尬。两人原本都默契地若无其事维持淡定,结果他闹了这么一出,往人家身上严丝合缝如胶似漆地一贴,底下的七情六欲袍摆再宽敞也掩盖不住。
他应该说点什么吗?刚才贴那么紧,对方应该也察觉他感知到了吧。只是这个尴尬程度已经上升到了新高度,堪比推开门发现室友在看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他实在没经历过,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他低头走路,若有若无地往巴海身前瞟,视线游移着,落在他腰带垂挂的解食刀和火镰袋上,脚步一顿,骤然长纾了口气。
是他误会了!
一定是刚才某些震撼的画面烙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才会胡思乱想萌生出那样荒唐的念头。
徒然纠结了半天,发现思想下流的居然是他自己。吴越扶额。
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巴海却是立即侧目:“怎么了?”
“没什么,”吴越笑着摇头,“你腰带上挂这么些东西,平常走路不硌么?”
“……不会。为何突然问这个?”
“噢,就是刚才摔的时候给我硌了一下。”吴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
巴海始终在他身前半步,吴越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也没有接话,抬手理了理腰间的挂件,一言不发。诡异的沉默让吴越不禁沉思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叫他道歉?他没有这个意思……
思绪纷乱间,巴海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袍子脱了,就这样回去要生风寒。”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扣袢,将外袍从肩上滑下来,草草折了几道,紧紧一绞,哗然淌下一滩水。半薄的内衬袍涔然贴着他的后背,勾勒出底下紧实的线条。
吴越偏过头,脱下外袍拧了几下,淅淅沥沥落下几股水来。巴海看了一眼,拿过去又是一拧,那团布就跟积雨云似的又泻下一大片。
“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额角滴落的水珠,低头解开湿透的内衬袍。袍子沉甸甸地黏在肌肤上,剥下来时凉风吹得寒毛竖立。他埋头打了个喷嚏,忽觉周围静得出奇,抬起头发现巴海不知何时已经进了身后的林子。
“你去哪?”他脱口而出。
“火绒湿了,找新的。”巴海头也不回,指示道:“你拾些枯枝,再摘些松针。”
少时,巴海回来了,手中捧着什么,颜色微黄,乍看像一团干枯的棉絮。
他半跪下来,将火绒放在枝条间,把燧石夹在火镰下,腕子飞快一动,火星迸落在那团絮上,绒丝间泛起一点暗红。巴海俯身轻吹,红光渐渐旺盛起来。
生好了火,他脱去鞋袜,将衣袍搭在火堆边一块石头上,身上只留一条绔裤,躺倒在草地上,凉帽往脸上消消停停地一盖,不再言语。
吴越蹲在火边整理湿衣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心想他大约是在置气。
他不知道跟巴海到底是怎么处成这样的。从小到大,长辈说他懂事,同学说他好相处,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交往中屡次说错话引对方不快。
无端落水全身湿透,换作谁大概都难免恼火。可细究起来也并不全是他的错,原本可以避免的,要不是巴海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推他……他当时为何反应那么大?
他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过于在意别人的感受和看法,总忍不住揣摩旁人的心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混乱的心绪,开口道:“今日承情你带我来这里,此间山川景色果真奇绝,堪称人间仙境。”
干净的声音被风吹得颤颤的。巴海掀起抵在鼻尖上的笠沿,那纸一样薄的背和瘦削的肩胛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接着他话锋一转:“我一时莽撞,害你翻船落水浑身湿透,扫了游兴,……”
后面道歉的话巴海没再听,他知道他全然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恼他。可笑。他哪里是在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