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翼雙鬢斑白,瘦削的臉,面色黝黑,銀霜般的長眉下一雙眼深邃冰冷。
桌案上是一張殘圖,四角有火燒痕跡,殘圖上是以狼毫筆繪製的機械圖,圖紙繁複程度乍一看就像一團密密麻麻的線毫無規律的重疊延伸,哪怕你仔仔細細盯著一條線,依舊很難從無數同樣走向的線條中找到那條線的終點。
三尺長的點線圖四周全部都是註解,何處該以失蠟鑄造,何處該以低熔點合焊接,包括疊鑄跟錨鏈鑄的手法也都標註的細緻精確。
狄翼不善機關術,可經過二十年苦心鑽研倒也小有所成,然而眼前這張機關圖他依舊做不出來。
『這是天杼最關鍵的部件,沒有它,天杼二十年內不會問世,可是老狄,贗品亦是威脅,你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餘下三張天杼圖。』
「先帝,老狄一張也沒有找到。」狄翼看著桌前殘圖,薄唇緊抿,苦澀自嘲。
正如蕭彥猜測那般,狄翼此行並非是為奪嫡,他為天杼圖而來。
當年先帝與他說過天杼圖一分為四,一為結構圖,可窺天杼全貌,二為內膛圖,可鑄天杼血肉,三為齒輪圖,令天杼初成,四為點線圖,乃是筋骨,成就天杼之魂。
先帝給他的便是點線圖,是天杼的靈魂,餘下三張圖其一當在北越皇室,其二當在洛家後人手裡,其三是被當時在大周皇城的北越細作搶了去。
北越細作在搶到圖紙之後自當交給北越皇室,是以按照先帝估算北越皇室該有兩張天杼圖,除了天杼,先帝到死都沒揪出隱藏在大周皇城的北越細作。
是以北越對大周的威脅一個在外,是天杼,一個在內,是細作。
先帝告訴狄翼縱然有完整天杼圖,想要建造那種龐然大物至少須五載,好在北越只有兩張,就算得了第三張也要十幾二十年,所以危機不在蕭啟衡也就是當今皇上這一輩,在下一輩。
『奪嫡是契機,老狄,那個細作你得給朕揪出來……』
狄翼抬手撫上那張殘圖,兩個月前,他在北越發現深坑便知北越已經鑄成天杼,那坑縱然被人填埋清理,細查依舊可辨周圍有斑斑血跡,而且他查到那片土地三個月前曾是良田。
由此可以推斷天杼還不成熟,至少不能指點打點,怕是指點打面都還困難。
如今奪嫡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只剩蕭臣跟蕭桓宇對戰。
北越細作到底在他們哪個陣營里?
還有洛家後人,當初那個小男孩又是被誰救走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天杼內膛圖
夜幕深沉,乞丐坐在桌邊,被拭巾擦淨的面龐乾淨的連一絲微瑕都沒有,好看的雙鳳眼與臉型搭配得宜,鼻樑挺翹,紅唇如砂。
此刻那雙眼正盯著桌上一張殘圖,露出忽閃不定的微光。
「也是好笑,北越細作偷來的天杼圖,落到北越太子手裡,北越太子卻不知道北越細作是誰,由此可見北越奪嫡之爭可比大周複雜的多。」
聽到乞丐嘲諷,師媗視線同樣落到那張殘圖上,「這是內膛圖?」
眼前殘圖所畫十分複雜,形似鳳凰,內有五臟,五臟由五組齒輪組成,每組齒輪又由百餘小齒輪咬合而成,只是這張圖里並沒有標註各個齒輪大小及製作工藝,除五組齒輪,前膛有炮嚢位於鳳凰前胸位置,後膛畫有詳細操作杆,哪怕窺視不到天杼全貌,這張內膛圖也足夠讓人震撼。
「真真正正的天杼內膛圖。」乞丐以手搥住下顎,指腹摩挲,唇角微勾,透出一絲玩味。
師媗蹙眉,「主子覺得這是真圖?」
「自北越細作傳回北越,再到北越太子手裡,後經尊守義到我這兒,這張圖的價值已經不是唯一,被拓了多少復件可想而知,更何況天杼初成,坑都給炸出來了,這圖裡面的技藝早被北越掌握,那麼它的存在於北越並無意義,所以它是真的,而且絕對如北越太子所說,是原本。」乞丐輕吁口氣,抬手將殘圖摺疊平整。
敲門聲響起,師媗上前打開房門,有下人將煮好的銀耳羹遞進來,她接在手裡轉身走到桌邊。
門闔緊。
師媗打開盅蓋,小心翼翼擱到乞丐面前,「即便很多人都有可是我們沒有,所以北越太子以此圖換我們查出北越細作,這生意怎麼看都是我們賺。」
「不能這樣比較。」
乞丐用湯匙舀了口銀耳羹,抿了抿,覺得味道不錯又喝一口,「比起這張殘圖,比起潛伏在大周的北越細作,那個細作背後的主子才是北越太子心腹大患,他用這張殘圖換我們替他尋得細作,繼而順藤摸瓜找到隱藏在細作背後的主子,於他更有意義。」
「至於我們,既能得殘圖又能找出潛藏在大周的北越細作,一箭雙鵰,意義等同於他,這叫雙贏。」乞丐不疾不徐喝著羹湯,字字有理,句句明晰。
師媗還是疑惑,「他就不怕我們得到殘圖,後來居上造出真正的天杼?」
「他不怕,因為他手裡還有一張殘圖,他篤定那張殘圖我們永遠也得不到。」
乞丐擱下湯匙,身形倚在椅背上,抬頭看向師媗,眼中精光如芒,「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給我們這一張你以為只是作為找到細作的交換條件?」
「不然?」
「他給我們的是欲望,有了這一張我們才會想要第二張,第三張,恰巧那兩張他也沒有,他這是把我們當刀耍在前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