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伦敦下起了雨。
细密雨线敲在落地窗上,老宅被潮湿夜色裹得格外安静。封聿暝独自推开父亲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缓的摩擦,像某种被尘封多年的回应。
书房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壁炉、深色书柜、旧式台灯,连钢笔都仍放在父亲生前习惯的位置。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木料和淡淡雪松香精混合的气味。书桌对面那把椅子还在原位,扶手边缘被少年时期的他磨出一点浅痕。
Eloise曾经窝在旁边沙发里,看父亲用糖块和纽扣给他讲最简单的分子结构。她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嫌无聊,先是故意把纽扣推乱,又把拼图盒拖到两人脚边,理直气壮地宣布:“现在轮到你们陪我玩了。”
封聿暝的视线在桌角那张全家福上停留了片刻。照片里的养父母笑得温和从容,Eloise年纪还小,正不满地瞪着镜头,而站在最边上的他仍带着初到封家时的拘谨,连笑意都显得小心翼翼。
可父亲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Eloise哪怕瞪着镜头,也还攥着他的袖口。
照片里没有人把他当成外人。
封聿暝缓慢收回视线,转身开始寻找。书桌抽屉被逐一拉开又合上,文件柜里的合同和信托协议被整齐抽出,保险箱里的旧文件也被迅速分类排查。时间在雨声里一点点流逝,桌面上的纸张越堆越高,可他要找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收养文件。
没有医院记录。
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证明他身份来源的文件。
封聿暝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合上,纸页边缘在指腹下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落下后,书房里反而更空。
封聿暝站在书桌前,长时间高度专注后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却因为短暂眩晕出现一瞬失焦。也正是这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凌乱文件,落在书架最深处一张被相框压住大半的旧照片上。
他动作微微一顿,伸手将照片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牛津大学的毕业合影。泛黄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三十多名年轻学生站在哥特式建筑前,神情意气风发。封聿暝原本只是好奇养父年轻时的模样,可视线刚落上父亲的脸,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再也无法移开。
养父站在第二排右侧。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名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
那人姿态放松地搭着养父的肩,眉眼清俊,神情疏淡,即便隔着漫长岁月和模糊像素,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仍带着令人熟悉的不真实感。
封聿暝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那张脸,与档案照片里的幸云辉几乎完全重叠。
心脏猛地向下坠去,随即又重重撞上胸腔。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思绪,转身冲向书架底层,动作太急,膝盖重重撞上木柜边缘,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迅速抽出那一年的毕业名册。
厚重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他的指尖沿着名单一路下滑,呼吸越来越急。
WilliamVane
CharlotteMercer
……
JonathanScott
直到某个名字突兀地撞入视线。
WayneWanfaiHan
封聿暝的手指猛地停住。
书房里只剩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以及他逐渐失控的呼吸。
“WanfaiHan……”
他盯着那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下一句。
“幸云辉。”
照片里,养父和幸云辉并肩而立,肩膀挨得很近。
封聿暝盯着毕业名册上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