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的仲夏,紫禁城里的柳条被热风吹得有些蔫软。
知了趴在树干上,扯著嗓子嘶鸣,惹得人心生烦躁。
文华殿內,七岁的太子朱祁镇跪坐在书案前,盯著案头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
小脸煞白,宛如看著一条盘起隨时会咬人的毒蛇。
自打懂事起。
这算盘珠子的“啪嗒”声便成了他夜里最可怕的梦魘。
他那肉乎乎的小手上,至今还留著常年拨弄算盘磨出的茧子。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內阁首辅兼太子太傅顾延年,身穿一袭青色暗纹夏衫,步履閒適地跨入殿內。
他今日未著官服。
手中摇著一把素麵摺扇,端的是一副清俊脱俗,宛如謫仙般的模样。
朱祁镇浑身一激灵。
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摸算盘。
准备迎接今日的“夏粮折色与火耗亏空”大考。
谁知,顾延年走到案前,手中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隨手將那把紫檀木算盘拂到了书案的一角。
“殿下,今日不打算盘了。”
顾延年语调温和,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
朱祁镇愣住了,一双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
不打算盘了?
这位活阎王太傅转性了?
“那……那今日太傅要教学生什么?莫不是背诵四书五经?”
朱祁镇怯生生地问道。
若只是背书,倒也比那算不平的烂帐要强上百倍。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侍立一旁的王振眼里,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听闻殿下前几日在承乾宫,拔了侍卫的佩刀,嚷嚷著长大了要去塞外做个大元帅,替大明开疆拓土?”
顾延年拉过太师椅坐下,目光幽静地看著小太子。
朱祁镇一听这话,原本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
他骨子里流著先辈尚武的血。
对那金戈铁马的评书可谓是倒背如流。
“正是!太傅,学生长大了定要像太宗皇帝那般,统帅三军,踏平瓦剌!”
小太子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傲气与嚮往。
“善。”
顾延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为储君,有此雄心壮志,实乃大明之福。既然殿下有志於兵戈,那这纸上谈兵的算帐学问,今日便且放一放。”
“本官今日,便教殿下演武。”
朱祁镇闻言,惊喜得险些从蒲团上蹦起来。
演武!
太傅居然要教他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