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
朱祁镇和王振如同两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土狗。
浑身上下沾满了黄泥,双手磨出了血泡。
他们合力挖出的那点小坑,与顾延年隨手一击造成的沟壑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停工,用膳。”
顾延年的声音如同天籟之音。
朱祁镇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他眼巴巴地看著王振从行囊里掏出伙食。
没有精美的御膳,没有糕点。
王振掏出的,是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粗饼。
以及一小袋炒麵。
顾延年命王振打来一壶井水,將炒麵与水混在一起。
搅成了一团散发著涩味的糊糊,端到朱祁镇面前。
“殿下,这便是大明將士在前线作战时的口粮。吃吧。”
朱祁镇饿极了,抓起那块黑面粗饼便咬了一大口。
“哎哟!”
小太子惨叫一声,捂著嘴巴。
那饼子干硬无比。
不仅没咬动,反而磕得他牙齦生疼,险些崩掉了一颗乳牙。
他委屈地看著那碗炒麵糊糊,强忍著眼泪喝了一口。
粗糙的杂粮粉划过咽喉,如同吞下了一把沙子,难以下咽。
“太傅……这东西怎么吃得下去啊……”
朱祁镇哇哇大哭起来,將手中的粗饼扔在地上,
“学生不当大帅了!不打仗了!学生要回宫吃肉!”
顾延年並未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种直击灵魂的冷酷。
“殿下以为,战爭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將军饮酒作乐,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吗?”
顾延年走上前,將地上的粗饼捡起来。
吹去浮土,重新塞回朱祁镇的手里。
“战爭,就是在烈日下赶路,在冰雪中挖坑。是嚼著磨牙的乾粮,喝著混著泥沙的脏水。”
“殿下今日只受了半日苦,便哭天抢地。”
“那大明九边数十万將士,常年如此,他们向谁哭诉?”
顾延年负手而立,声音在西苑的荒地上迴荡。
“殿下一言,便可兴十万大军。但殿下要知道,你这一句话,便是將十万个儿郎送入这等生不如死的境地。”
“若是为了保家卫国,这苦必须吃,但若是为了君王一己之私,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武功威名而妄动干戈,”
“殿下,你对得起这些啃著树皮,咽著沙子替你卖命的將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