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在市中心扑腾了五六年。工作像走马灯,从中亚数据的代码,跳到电商平台的订单,又蹦到物流系统的货车调度。换来换去,每月十五号那张工资卡倒总按时响动——钱不多,像护城河的水,浑是浑点,却从不干涸。
日子本可以这般不咸不淡地淌下去。偏偏这天饭桌上,张玉芬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像是随口一提:“华子,咱看看房子去?”
姚华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看什么房子?”
“就看看。”张玉芬头也没抬,“不买,光看看。”
这一看,就看进了北郊区政府的眼皮底下。新办公楼亮得晃眼,像枚刚擦过的银元。旁边的售楼处更亮,玻璃幕墙把人影切成三截。姚华眯着眼踏进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他低头瞧见自己鞋尖上的泥痂——昨儿下雨沾的,干了,硬邦邦地贴着。
售楼小姐的套装掐得恰到好处,笑容像是拿熨斗烫过的。那支激光笔的红点在沙盘上跳舞:“韵海雅园,区政府重点配套,限价房。”声音甜得发腻,“您看这绿化,百分之四十呢。”
沙盘做得可真讲究。小树是染绿的塑料丝,水池铺着蓝玻璃碴,还闪着细碎的光。小楼排得整整齐齐,窗户只有芝麻大,窗框线条却一根是一根。姚华盯着看,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积木——也是这般齐整,轻轻一推,哗啦啦全散了架。
张玉芬伸手想摸沙盘边沿,指尖刚探出去,售楼小姐轻咳一声:“阿姨,咱上样板间瞧瞧?”
样板间在二楼。门一开,新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塑料和胶水混在一块儿。张玉芬走得慢,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半点声响。她先摸了摸餐桌——实木的,木纹一道一道。又摸了摸沙发——绒面的,软得能陷进半个身子。最后停在大理石台面前,手指在上面来回滑动。
“这石头滑溜。”她说。
售楼小姐笑:“进口大理石,您摸摸这质感。”
张玉芬真又摸了一遍。手指粗,关节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蓝——那是捆书用的塑料绳染的。大理石冰凉,光滑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她摸得仔细,像在抚摸刚满月的孙儿的脸。
“朝南的哪套?”姚华问。
激光笔又亮了,红点停在一栋楼上:“9号楼,801。正南向,全天采光。”她顿了顿,“这套俏,今儿已经有三拨人问过了。”
姚华掏出手机算。公积金贷、商业贷、首付比例,数字在屏幕上跳跃,像在跳一支复杂的舞。张玉芬凑过来看,老花眼得眯成两道缝。
“一月还多少?”
“两千四。”
“哦。”张玉芬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少。”
从售楼处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姚华手里多了一沓纸:户型图、价目表、贷款须知。纸厚实,印得精致,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张玉芬把宣传册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印着效果图——蓝天白云,绿草如茵,母子俩笑得见牙不见眼。
“真好看。”她说。
“假的。”姚华说,“盖好了不定啥样。”
张玉芬又瞅了一眼:“假的也好看。”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回走。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一篮鸡蛋,搁腿上用手护着。姚华看着那篮鸡蛋,忽然想,买房是不是也这样——小心翼翼护着,该碎时还得碎。
接下来一星期,姚华开始跑材料。收入证明、社保记录、纳税清单……这些纸在小桌上一字排开,像摆开一副扑克牌。张玉芬帮他整理,手指划过那些公章——红的,圆的,像一个个句号。
“这个章盖歪了。”她说。
“没事,能用就行。”
偏偏就栽在这“能用就行”上。房管局办事的是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把材料翻一遍,又翻一遍,手指在某页上敲了敲。
“这儿不对。”
“哪儿?”
“纳税记录。”男人推推眼镜,“系统显示,2011年7月,中亚数据给你报的收入是一万二。”
姚华愣了:“我那时工资才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