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账单装在白色信封里,每月五号准时到。信封右下角印着“福寿康宁”,那个“寿”字掉了一撇,印得又特别大,瞧着倒像故意让人注意它缺了点什么。
姚华总是十号左右去。等母亲吃完午饭,睡意刚上来还没上的时候。他先坐床边说会儿话,然后从包里掏出信封:“妈,对下账。”
张玉芬手一挥:“你对就行。”
“您也看看。”
“看啥,看了不还是那些数。”
话这么说,姚华还是把单子铺在小桌上,一项项念过去:“床位费一千二,护理费一千,餐费六百,药品代管费两百,水电八十,杂费二十……”
念到杂费,张玉芬会插一句:“啥杂费?”
“写的就是杂费。”
“二十块,能买三斤鸡蛋。”
每月都是这套话,跟戏台上的锣鼓点儿似的,准时准点。念完了,姚华问:“妈,您退休金多少来着?”
“两千三。”
“长护险呢?”
“一千一。”
“加起来三千四,正够。”
“嗯,正够。”
正够。这词儿用得巧——刚好卡在门槛上,进不去,也出不来。像件衣裳,穿上能蔽体,但抬胳膊就露肉。
对完账,姚华去一楼打明细。收费处是个小窗口,像早年供销社的水泥台子。里头坐个中年女人,永远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一次性杯里,满了也不倒,堆成个小山尖。
“打一下303张玉芬的明细。”账单递进去。
女人接过去,扫一眼,键盘敲得啪啪响。打印机吱吱呀呀吐出一张更长的单子。比寄来的细,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项目,有单价,像份认罪书。
“签字。”女人推出来,笔用绳子拴在窗口——防人顺笔,这儿什么都防。
姚华就站在窗口看。一行行往下扫:输液费多少,翻身费多少,喂饭费多少。翻身还有价,一次两块,一天十二次,二十四块。他忽然想,母亲翻身的时候,知道这一翻值两块钱不?
多数时候账单是对的。直到那个星期二。
那天照常对账,照常打明细。女人在嗑五香瓜子,满窗口都是那个味儿。
单子打出来,姚华一眼就盯住了:药品栏里,多写了三剂降压药。
“这个,”他指那行字,“我妈的降压药一天一剂,这个月三十一天,该三十一剂,怎么是三十四?”
女人凑过来看,嘴唇上粘着片瓜子皮。“哦,我查查。”
键盘敲了半天。“系统里就是三十四剂。”
“可我妈只吃了三十一剂。我每周来两趟,药盒我数过。”
女人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倦。“那你找院长吧,我只管收费。”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敲门,里头说“进”。院长在泡茶,铁观音,香味浓得化不开。
“院长,有个事。”
“你说。”院长放下紫砂杯,杯上刻着“知足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