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是她最信任的男人,亲手把她推下了火坑。
李义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双手里。
屋里那声音还在继续——床板的吱呀声、男人的粗喘声、小桃红夸张的浪叫声,还有那些他听不懂的淫词浪语。
她叫得越大声,李义便越难受——他知道这叫声不是真的,她只是在应付差事,就像她当年在瓦子里唱歌一样,都是给别人听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声,夹杂着那男人粗重的吼叫,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又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绸缎长衫,却敞着怀,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胸膛。
他一面系裤带一面往外走,脸上还挂着满足的油汗,嘴角叼着一根牙签。
出门时见门口站着个面色铁青的年轻男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嘿嘿一笑,道:“小兄弟,你是排在我后头的?那小婊子不错,嗓子好,叫得带劲,值那几钱银子。”说罢拍了拍李义的肩膀,摇摇晃晃地下楼去了。
李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方才推门而入。
屋里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间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破旧的妆台,台上散落着几支廉价簪花和半盒残脂。
床上被褥凌乱不堪,枕头歪在一旁,床单上还残留着一摊湿漉漉的污渍。
小桃红正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一件薄薄的亵衣半敞着,露出一侧白嫩的肩膀和半个胸脯。
她低着头,正用一块旧布巾擦拭腿间,动作又慢又疲惫,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后颈上隐约可见几块青紫的印子——不知是哪一任客人留下的。
那件亵衣是廉价的桃红色绸子做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
听到脚步声,小桃红头也没抬,只是习惯性地将衣襟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胸脯,用那种慵懒又敷衍的语气说道:“爷是要小歇还是大歇?小歇三钱银子,大歇五钱——不过今日天色不早了,奴家身子也乏了,爷要是大歇的话,得加两百文。方才那死胖子折腾了奴家半个时辰,腰都快断了,爷若是心疼奴家,便点个小歇罢。”
她说话时一面用手拢着散乱的头发,一面将那条布巾扔进床下的水盆里。
然后又伸手拿起床边矮几上一只粗瓷茶杯,仰头灌了几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李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桃红。”
小桃红拢头发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高了,嘴唇上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渗着一丝血丝。
脸上的脂粉涂得厚厚的,却遮不住眼底的憔悴和青黑。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接客时惯常挂着的媚笑,可那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便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她猛地转过身去,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枕头是旧的,枕面上印着一片片洗不掉的污渍,散发着陌生的男人味道。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把我赶出来还不够,还要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是不是听说了——听说我在这里卖——特意来瞧一瞧——瞧一瞧你当初那个小桃红如今是什么下贱模样——”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更加厉害,却没有哭出声来——她的眼泪在这两个月里早已流干了。
她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嗓音沙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恶狠狠地盯着李义道:“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走!我这地方,不是你这种读书人该来的。你回去找你那贤惠的张氏去罢——她不是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么?听说她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多好,多般配。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李义听她说到张氏,心中一酸,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道:“桃红,我休了张氏。”
小桃红愣住了,那恶狠狠的神情忽然裂了一道缝。她盯着李义的脸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然后她摇了摇头,冷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休了张氏?你休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休了她便来找我?你当我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你后院里养的猫儿狗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李义又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桃红,那对镯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张氏栽赃你的,你从来就没有偷过她的东西。是我——是我冤枉了你。是我瞎了眼,听了她的话,把你赶了出去。那日我把你塞上马车,你在车里哭了一路,我在车外听了一路——我当时便后悔了,可我拉不下脸来。我该死。你骂我,你打我都行,只求你不要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