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楼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冲得比楼顶还高,火星子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火雨。偶尔能听到楼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知道是金器烧熔了还是银锭炸开了。
宗侃这一辈子流过血负过伤,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座燃烧的百尺楼,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回去。”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调转马头。
三千兵马就这么撤了回去,一路上没人说话,马蹄声沉闷地敲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宫墙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百尺楼的火势已经完全失控了。马太监带着几十个小宦官试图救火,但水桶和麻搭在大火面前简直像个笑话。一桶水泼上去,火苗子连晃都不晃一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烧得更猛。有个小宦官被火星子烫了手,惨叫一声把手里的水桶扔出去老远,水桶在地上滚了两圈,裂成了两半。
马太监终于放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百尺楼在火中扭曲变形,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来:“咱家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宦官听了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这一哭,周围好几个小宦官也跟着抹起了眼泪。马太监被哭得心烦意乱,想骂人又提不起力气,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哭了,”他说,“留点力气,等着挨板子吧。”
但此刻,在百尺楼对面的高阁之上,前蜀的皇帝王建,正安静地坐在一把圈椅里,看着窗外的火光出神。
他今年已经快七十了,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年轻时候那个纵横巴蜀、杀伐决断的王八郎,如今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袍子,脚上趿着一双布鞋,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富家翁。
身边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从火起的第一刻起,就有人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可王建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指示。
潘炕去了又回,把宗侃在宫门外的话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王建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望着窗外,好像那场大火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潘炕壮着胆子又劝了一句:“陛下,百尺楼里毕竟是国储所系,是不是让内侍们再尽力……”
“不必了。”王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救不下来的。那楼我修的,我知道。全是木头,里头都是些沾火就着的东西,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朕这辈子,从来不信命。可今天这场火,倒让朕觉得,老天爷大概是真的有眼睛的。”
潘炕没敢接话。他听不懂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王建也没打算解释。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了后半夜。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百尺楼已经不复存在了。原本矗立着一座高楼的地方,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冒着缕缕青烟。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烬,偶尔能看见几块烧变形的金银残块,在灰堆里闪着黯淡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焦糊味里混着香料燃烧后的怪异香气——那是百尺楼里储藏的沉香和龙涎香被大火焚毁后留下的气息。这种混合的味道飘出了宫墙,飘满了半个成都城,让闻到的百姓心里说不出地难受。
马太监没有挨板子,但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清理火场的时候,他在灰烬里找到了一串烧得变了形的金链子,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