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老店堂食渐渐起高峰。人多起来,前厅最容易松。林晓也开始更忙,写号、带桌、添茶、顺通道,一样都不能断。可越忙,她心里反而越沉得住,因为她知道自己怕什么。怕的不是忙。怕的是忙里有人借着“帮忙”“让路”“找座”,往饭箱和后厨通道边上蹭。于是每带一桌人,她都顺手让出那条通道。每有人起身,她眼角都扫一下是不是往后厨门那边拐。她甚至开始能提前看出来,谁是真找座,谁是假走动。九点十五,灰衬衫那人终于吃完了。一顿饭从六点多吃到九点多,按谁看都长得不正常。他起身时,那只旧帆布包仍旧提着,桌上只剩半碗早凉掉的汤。林晓走过去收桌,声音很平。“吃好了?”灰衬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们今天挺忙。”“还行。”林晓回得很短。灰衬衫又看了眼后厨门那边,像随口说了一句:“忙归忙,别把自己忙乱了。”这句话一出来,连空气都像冷了一下。林晓心口一紧,可脸上心如止水般一点都没露,反而抬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只收起来,动作稳得很。“你放心。”她把最后一只碗摞上去,才抬眼看他。“我们店里,忙的时候才最要紧。”灰衬衫的笑僵了半秒,没再接,转身走了。赵婶在后厨门口听见这句,眼神都亮了一下。“这句回得好。”林晓把人样、时间都记下,心里那口气反而更实。她现在已经能听出这些话里的刺了。听出来以后,不需要反刺回去,只要不被带走就行。工会第一批装箱,是从十点四十开始的。饭箱往里收了半步以后,前厅和后厨之间那条线明显更稳。张勇把第一批三十份按菜单一份份对,程意在最里头压鱼和豆腐,赵婶一边盯堂食一边帮着核箱,动作全压在一个节奏里。前厅那边,人还在来。林晓手里那张动线表已经记了满满半页。谁来了、谁站久了、谁看饭箱、谁问今天卖不卖、谁说“别忙乱了”,一条都没漏。她写到最后,心里忽然很清楚一件事。对方今天已经使了很多手。可到现在为止,真正乱掉的,还是只有他们自己。十点四十,第一批三十份正式开始装箱。后厨里一下安静了许多。不是没人动,是所有人的动作都更收。锅还在响,汤还在滚,可谁都不再说闲话。每一盒菜从锅里出来,落到盒里,再进饭箱,中间那几双手像早就排过顺序,谁先,谁后,谁核,谁封,全都踩在点上。程意站在最里头压鱼和豆腐。鱼块一盒两块,大小尽量压齐。豆腐烧肉先落豆腐,再压两块肉,边上不沾汁。素菜和土豆丝按量走,不多,不少。汤最后装,装完立刻盖盖。张勇站在饭箱边,眼睛一只盯盒数,一只盯封条。“三十份。”“第一箱十五,第二箱十五。”“鱼和豆腐都对上了。”赵婶在旁边把交接单压住,手里那支笔已经开了帽。只等张勇最后点完数,她就把箱号、份数、时间写上去。前厅那边,人声反而比刚才更稳。林晓没有因为后厨开始装箱,就把全部注意力都丢过去。她照样写号、带桌、收桌,眼角扫着后厨通道和门口。越是装箱的时候,越不能让前厅看起来“今天不对劲”。可风还是起了。走廊里不知是谁先传了一句。“镇南今天真有大单。”这句话一出来,福来馆那边那块半拉下来的卷帘门后头,立刻有了点动静。卷帘门没开,门后却像有人往外挪了半步,影子晃了一下又停住。林晓抬眼扫见,心里一紧,手上却没停,只把六十一号那张小票递出去。“前面那桌快了。”“你先坐边上等一下。”等位那位客人点点头,真就安安稳稳坐到墙边。人一坐下,门口就不容易乱。这时候,白工带着一个保安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保安没往镇南店里钻,只站在福来馆和镇南店中间那块最容易堵人的地方,像平常巡楼一样来回看了两眼。白工更直接,走到门口时顺着问了一句:“箱封好了?”张勇从后厨门边应了一声。“快了。”白工点点头,没再往下说,转身就站到保安旁边。意思已经很明白:今天这条走廊,谁想在这会儿伸手,都得先掂量掂量。十点五十三,第一批两只饭箱封好。封条一压,交接单一夹,时间写上去,屋里几个人心口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下一半。张勇把封好的两只箱子往里提了提,没有像平常那样先放门边,而是直接压到柜台后侧。,!那地方离后厨通道近,离前厅远,外人伸手够不着,走路也碰不到。赵婶看着那两只箱子,眼底那股紧没有散,反而更实。“现在最要命的是出门这一段。”程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抬眼看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出门。”“现在不急着抬,先让风吹一会儿,别让人盯准咱们一封箱就走。”这一步是昨晚没排过的。可这会儿临场一看,就知道必须加。因为现在走廊里那股风已经起来了。你要是刚封箱就抬,等于把“这一刻最要紧”明明白白摆给别人看。张勇立刻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把两只箱子又往里推了一寸。“对,让他们先急。”林晓站在前厅,心里也一下亮了。急的人不是她们。是外头那些盯着箱子、盯着走廊、盯着工会那头的人。她刚把这一层想明白,门口就来了个新脸。是个穿短袖的瘦男人,胳膊上搭件褂子,进门以后先朝里头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地在柜台后侧一扫,像在找什么。找了一瞬没找着,才转头朝林晓笑了笑。“一位。”林晓把小票递过去,没有多说。“先写号。”那男人写号时,手指有点快,像怕停久了。写完以后也不问几时有位,反而站在原地往里看。:()1988,从街边小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