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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秦淮夜话(第1页)

三日后,礼部值房,春闱诸事议毕,已是申末时分。任亨泰合上卷宗,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陈迪收拾着散落的文稿,笑道:“任公,时辰尚早,今夜学生做东,去秦淮河上喝一杯如何?”任亨泰看了他一眼。陈迪忙补了一句:“再有几天就要开考了,能脱掉一层皮。”任亨泰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秦淮河入夜后是另一副面孔。画舫不大,陈迪挑的是艘旧船,舱里只挂了一盏羊角灯,隔着竹帘,能望见两岸灯火人影,丝竹声远远近近飘来。酒是寻常的黄酒,陈迪斟满两杯,双手举起:“任公,学生敬您。那日庆寿宫的事,学生与诸位同僚,全都替您捏了一把汗。能平安出来,实在是万幸啊。”任亨泰端起杯,淡淡道:“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太上皇要杀我,我除了受死,还能做什么?太上皇不杀我,我便多喝这一顿酒。韶华,官场险恶,做完这一科,我便可以卸任了。愿你前程似锦,更上层楼。”说罢一饮而尽。陈迪也干了,斟酌着问道:“学生这两天一直想问,那日太上皇召见,究竟…”“你想问什么?”任亨泰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太上皇…没有为难任公?”任亨泰放下筷子,“为难了,也没有为难。”陈迪一愣,此是何意?任亨泰端起第二杯酒:“太上皇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任亨泰,你骂咱,骂咱儿子,骂得真痛快。可你知道,咱为什么要分封诸王吗?’”陈迪屏住了呼吸,太上皇这话,任公是如何答的。任亨泰说道:“我说,‘臣知道。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以布衣起兵,深知天下得来不易。分封诸王,是想让朱家子孙镇守四方,拱卫朝廷,使江山永固’太上皇说,‘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骂?’”我说,‘陛下用心,臣岂能不知。可历朝历代,分封之制,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藩屏;用不好,便是祸根。’”任亨泰说到这里,停住了。陈迪等了等,轻声问:“太上皇如何说?”任亨泰答道:“太上皇问我,‘依你说,咱该怎么办?’”画舫外,一艘歌船缓缓划过,隐约传来琵琶声,又渐渐远了。“我说,‘臣不敢妄议国策。臣只知,自汉以来,分封之制凡行数十年,没有不出乱子的。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唐有藩镇割据,宋有宗室冗费之困,元有诸王争位之乱。汉初分封同姓九国,地连城数十,千里之壤,几占天下三分之二。文帝时贾谊上《治安策》,痛陈,大抵强者先反。至景帝时,晁错削藩,七国遂反。虽然得以平定,然而从此之后,朝廷对诸侯王猜忌日深,层层削夺,至武帝时推恩令出,诸侯王始名存实亡。晋初大封宗室二十七王,各拥强兵,自选僚属,自置军政。结果如何?八王之乱,十六年血战,宗室自相屠戮殆尽,终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唐初亦封诸王,然制度严密,亲王不出阁,不领兵,不治民,不过衣食租税而已。唐玄宗以后,宗室渐同囚禁,虽无大乱,亦无大用。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对宗室更是严防死守。亲王不任事,不典兵,不与士大夫交游。宗室子弟养在宫中,形同圈禁,虽无祸乱,然冗费日增。至南宋时,宗室禄米已占天下财赋十之二三。元朝更不必说,诸王争位,骨肉相残。自忽必烈以下,帝位更迭如走马灯,几乎每一任皇帝都伴随着内乱与流血。‘”他说完,画舫里静了片刻。陈迪轻声道:“任公在太上皇跟前,奏对的都是前朝,提到本朝了吗?”任亨泰苦笑一声,“本朝的宗藩制度,我怎敢妄议?太上皇问了三次,我都闭口不言。后来,太上皇怒了,我才避重就轻谈了几句。结果太上皇良久无语,说了一句话,‘咱老了,咱自己的屁股,咱自己会擦干净的。你骂咱教子无方,你倒是说说,哪一朝的皇室,比我朱家和睦?’陈迪叹道:圣明无过太上皇,我等所忧虑的,太上皇洞若烛火,心里早就有了一本账。以您之见,本朝宗藩制度,与前朝相比,有何利弊?任亨泰道:太上皇爱子太过。亲王就藩,有护卫,有官属,有兵权,有税赋,俨然国中之国。比汉晋之强藩,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是兵力,还是财力,皆足以造反,监控制度,却又薄弱不堪。太上皇创设此制时,天下初定,诸王年幼,兄弟同心,自然看不出太多弊端。可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亲王们长大了,全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班底。太上皇还在世,他们尚且如此无法无天;若有朝一日,太上皇不在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迪接过了话头:“学生近来看过户部历年奏报。洪武初年,宗室不过数十人,岁禄不过二三十万石。到如今,亲王郡王,已不下二百人,岁禄已逾百万石。再过二三十年,宗室人口繁衍至数千人,乃至上万,那时…”任亨泰冷冷道:“那时朝廷一年的税粮,恐怕一半给了朱家子孙,拿什么去养边军?拿什么去养百官?拿什么去修城池?”陈迪叹道:“太上皇和陛下之节俭,天下皆知。可又有什么用呢?秦王、晋王、燕王、周王、楚王、齐王、蜀王,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亲王如此,郡王、将军又如何?这些钱,终究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两人相对沉默,秦淮河上的歌声还在飘。陈迪忽然问:“任公,太上皇问您该怎么办时,您是如何答的?”任亨泰缓缓道:“我说,‘臣不知该怎么办。臣只知道,若再不改宗藩制度,三十年至五十年内,必有一场大乱。”陈迪手一颤,“太上皇跟前,任公此言…是不是太重了些?”任亨泰抬眼看他,“陈总宪,你可曾见过,宗室鱼肉百姓,地方官束手无策?”陈迪低声道:“见过,太多了。”任亨泰仰头饮尽杯中酒:“直到太上皇说出那三道处置,我才明白,太上皇心里早有答案,太上皇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一件事。”陈迪问:“什么事?”任亨泰道:替太子铺路。当初令淮王就藩,后来惩治秦王,如今惩治伊王、代王、齐王,全都是一脉相承。遇神神诛灭,遇魔魔消除!陈迪猛地一惊,心中已有计较,暗自庆幸没跟张廷兰走得太近。:()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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