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十五章 和解（第1页）

六月，北京进入了夏天。

阳光变得热烈而明亮，街道两旁的国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大片的绿荫。芈琬带着两个孩子在北京已经生活了两个月，一切都在慢慢地、但确实地步入正轨。

大宝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二名。班主任在家长群里@了芈琬，说“大宝进步非常大，尤其在语文和英语上，比刚转学时提高了十几分”。芈琬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宋源，宋源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不是那个让人感到敷衍的大拇指，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骄傲的赞。

小宝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幼儿园。他有了自己的“铁三角”——小北的弟弟小南，还有隔壁单元的一个小女孩。三个小孩每天放学后都在小区花园里疯跑，直到各自的家长喊破嗓子才肯回家。

郭芬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要么带孩子们去科技馆、自然博物馆，要么就在家里做饭、聊天。她和芈琬坐在厨房里，一边剥蒜一边聊天，孩子们在客厅里打闹，笑声震得天花板都要掀翻了。

这是芈琬曾经梦想过的生活——不是完美的，但热气腾腾的，有声音，有味道，有温度。

唯一还不确定的，是她和宋源的关系。

六月最后一个周末，宋源来北京了。

他说要来看小宝，要参加大宝的期末家长会，还要——他犹豫了一下——“跟你聊聊”。

芈琬没有问聊什么，只是说：“好。”

宋源坐周五晚上的航班到北京。芈琬带着两个孩子去机场接他。小宝看到爸爸，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宋源蹲下来，稳稳地接住了他。大宝没有冲过去，但走了过去，站在宋源面前，叫了一声“爸爸”。

宋源抬起头，看着大宝。八岁的大宝已经长到了他的腰那么高，眉眼跟他越来越像，但神情不像。大宝的眼神是热烈的、坦荡的，跟小时候一样。宋源伸出手，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最后还是摸了摸大宝的头。

“长高了。”宋源说。

“嗯。”大宝说，但没有躲开他的手。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宋源订了一家湘菜馆，是芈琬喜欢的口味。菜上桌的时候，宋源主动给两个孩子夹菜，给大宝夹了他喜欢的糖醋排骨，给小宝夹了他喜欢的玉米松仁。小宝吃得很开心，大宝没有说话，但把排骨吃完了。

芈琬注意到，宋源没有给她夹菜。

但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右手边，不声不响的，像是一种习惯。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刻意的，而像是他在那些年的婚姻里，默默地、不声不响地养成的。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家长会在周六上午。

宋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整齐了，早早地坐在客厅里等着。芈琬看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商量婚礼细节，他也是这样紧张。那时候她以为他的紧张是因为在乎，后来她才知道，他紧张是因为害怕做错事、害怕说错话、害怕被别人评价为“不合格”。

“不用紧张，”芈琬说，“就是家长会，听听老师说什么就行。”

“我知道。”宋源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敲。

大宝站在门口，看着宋源，忽然说了一句：“爸爸，你不用紧张。我们班同学的爸爸都没你帅。”

宋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被儿子逗乐了的、忍不住的笑。

“真的吗？”宋源问。

“真的。”大宝说，“不过你别太得意，帅又不能当饭吃。”

芈琬在一旁笑出了声。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宋源坐在大宝的座位上，认真听了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的发言，还拿手机拍了PPT，全程没有看手机。会后，他特意去找了班主任，问了大宝在学校的表现、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暑假应该怎么安排。班主任说“大宝爸爸很上心”，宋源说“应该的”。

下午，芈琬带着宋源和孩子们去了科技馆。小宝在儿童乐园里玩得不亦乐乎，大宝在航天展区看了半个小时不肯走，宋源跟大宝一起看火箭模型，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一个关于火星探测的纪录片。

芈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爱，不是恨，不是释怀，也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像是你在一场漫长的暴风雨中走了很久，浑身湿透，又冷又累，忽然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你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看看这道彩虹。你只知道，雨停了。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芈琬和宋源坐在客厅里，隔着那张大书桌，面对面。桌上摊着大宝的期末试卷、小宝的涂鸦、一包拆开的薯片、两杯凉透的茶。

“芈琬，”宋源先开口了，“我想跟你说说我见心理咨询师的事情。”

芈琬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

“我去了六次了。”宋源说，声音比平时低，“每一次都很痛苦。不是因为心理咨询本身痛苦，是因为我不得不面对一些我一直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