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十五章 和解（第2页）

“我跟我爸的关系，从小到大，都不太好。他对我要求很严，从来不会夸我。我考了第一名，他说‘别骄傲，下次不一定’。我考上大学，他说‘去了别给家里丢人’。我找到工作，他说‘好好干，别让人挑毛病’。我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我为你骄傲’。”

“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父子关系。我以为所有爸爸都是这样的。所以我对大宝也是这样——我要求他做到最好，但从来不夸他。我觉得夸他会让他骄傲，骄傲就会退步。我把我爸对我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大宝身上。”

宋源的声音有些发抖。

“直到心理咨询师问我，‘你小时候最想从你爸那里得到什么？’我想了很久，说‘我想让他抱抱我’。咨询师问我，‘你抱过大宝吗？’我想了想，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抱过大宝。他小的时候，都是你抱他。我觉得抱孩子是女人的事，我一个大男人……”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我从来没有抱过我儿子。他八岁了，我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芈琬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大宝小时候，每次从幼儿园回来，都会张开双臂朝宋源跑过去，喊“爸爸抱”。宋源总是蹲下来，但只是拍拍他的头，说“爸爸累了，去找妈妈”。大宝就会转过身，朝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她以为宋源只是累了，只是不善于表达。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抱一个孩子。

“芈琬，”宋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是一个好爸爸。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我做得很好。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心理咨询师说，改变需要时间，需要练习。但我怕时间不够了，我怕大宝已经不需要我了。”

芈琬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宋源面前。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然后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这是他们很久以来的第一个拥抱。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欲望，不是因为任何浪漫的、诗意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个男人是她孩子的父亲，他在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做得对，继续走下去。

宋源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臂环上了芈琬的背。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芈琬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宋源，”她说，“你没有迟到。大宝还在等你。你还有时间。”

窗外，北京的夏夜，蝉鸣如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过了很久，宋源松开芈琬，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

“芈琬，”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比之前坚定了很多，“我想留在北京。”

芈琬看着他。

“我想申请调来北京的分公司。我问过公司了，有希望，但需要时间。”宋源说，“我想跟你们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合适’，不是因为我们应该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芈琬没有说话。

她看着宋源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谨慎的、克制的、分寸感十足的。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脆弱的、真诚的东西。

“宋源，”芈琬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宋源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合适。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芈琬说，“你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外卖，你在我出差的时候帮我保养车，你在我父母生病的时候主动把他们接到省城看病。你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做。但你做了，你做得很认真，很努力。我觉得，一个愿意认真做事的人，值得托付。”

“但你后来变了。不，你没有变，是我看到了你没变的那一面。你不爱我，你只是觉得我应该被这样对待。我嫁给你的时候，以为那些事情是爱的表现。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事情只是你执行‘好丈夫’这个角色的标准动作。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芈琬，是因为我是‘妻子’。”

宋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芈琬没有让他说。

“但我现在不恨你了。”芈琬说，“因为我发现，你也在学着怎么做一个父亲，怎么做一个……不一样的人。你没有放弃自己，你只是需要时间。我也一样，我也在学，学怎么做一个好妈妈，学怎么在照顾好孩子的同时不弄丢自己。我们都还在学，都不完美，都不及格，但我们都没有放弃。”

芈琬看着宋源，说出了她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有说的话。

“宋源，我们先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我们先学着怎么做一个好的父亲、一个好的母亲。我们把孩子们养好。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决定。好吗？”

宋源看着芈琬，点了点头。

“好。”他说。

这个“好”，跟以前的“好”不一样。以前他说“好”，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说。现在他说“好”，是因为他真的这么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那张大书桌上，照在大宝的试卷上，照在小宝的涂鸦上，照在那包拆开的薯片上，照在两杯凉透的茶上。

一切都还没有解决，一切都还在路上。

但路在脚下，他们在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