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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英主画像 双美安怀(第1页)

万历三十一年,十月中旬。

乌蒙山的秋霜染透层林,镇雄土府内苑银杏披金,落叶铺得满地金黄。书房内沉香袅袅,暖意融融,将深秋寒气隔在窗外。何若海协理府中庶务已满半月,古玩珍奇的鉴定造册在他统筹之下有条不紊——张文彦、沈清鸢夫妻掌字画文籍校勘,苏慎专管账目核算分毫不错,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位同窗分理玉器瓷杂分类,青山何氏的何承宗、何承文等人往来递送文册,再加上先期抵达的熊文灿夫妇、永宁卫学周登用、张缙二位才子,满府人手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正妻陇氏身边的老管家赵权忠,亲自主持婚事筹备,凡事都要亲自过问。这日午后,他踱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堆叠整齐的文册,开口便问:“若海,都过去半个月了,古玩珍奇鉴定进展怎么样?可都登记造册妥当?”

何若海连忙起身行礼,双手捧着厚厚的账册递上,语气恭谨有度:“回总管,各类古玩珍奇正加紧登记造册,这是已整理完毕的簿册,请总管过目。”

账册分门别类,条理分明:瓷器、玉器、书画、杂项各成一卷,每件器物都标注名称、来历、品相、流转记录,旁注详尽,连细微磕碰磨损都一一写明,细致得无懈可击。

赵权忠接过翻览,指尖抚过工整字迹,起初连连点头,赞道:“你做事果然心细如发,条理清晰,比府中旧吏妥当十倍。”可翻着翻着,他眉头骤然拧紧,合上账册看向何若海,语气沉了几分:“何管家,怎么所有器物只录形制,不见估价?你是协理庶务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何若海面上露出几分歉疚,躬身回道:“总管恕罪,并非属下疏忽。只是这些珍玩品级悬殊,真伪难辨,我与诸位同窗皆是读书人,于鉴赏一途只知皮毛,不敢随意品鉴估价。几位西南收藏大家已在赶赴镇雄的路上,待他们到府,再行定价,方不误事。”

赵权忠脸色稍缓,捋着胡须叮嘱:“加紧督办,莫要耽误了婚期大事。办得妥当,老夫自会在夫人与姑爷面前为你请功。”

“属下遵命。”何若海垂首应下,姿态恭顺,心中却早已盘算分明。

自桃源谷被熊文灿点拨之后,他便彻底悟透了镇雄这局死棋的破法——效仿陈其愚的藏锋守拙,且做得更圆融、更丝滑:对外只称“掌文案、理文书,婚事乃二爷与正室主定,卑职不敢擅断”;对内只做登记、造册、跑腿、传话,不拿主意,不担是非。

礼法之上,陇氏是正室,奢社辉是侧室,侧室进门的礼仪、规格、名分、权限,正室本就有天然决定权。他只消一句“婚礼规制,循朝廷礼制、从正室安排,卑职不敢违礼”,便能将所有矛盾、所有得罪人的事,尽数推给陇氏。奢社辉纵有不满,也不能指责正室依礼行事;陇氏即便强势,也只能亲自出面扛下。

他本就是陈恩一手提拔、苏婉清被陈恩夫人刻意拉拢,夫妻二人是水西陈恩系的人,万事听陈恩、靠陈其愚、顺水西安排,便是最安全、最不会被猜忌的立身之道。

陇澄每日处理完镇雄军政,必来书房小坐,听何若海讲《三国志通俗演义》。他案头也摆着一部市井全相插图本,书页翻得卷边,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勇”“决”“霸业”四字,与安疆臣偏好的“挟令”“严驭”截然不同。

这日午后,日影斜斜洒进窗棂。陇澄卸去甲胄,一身素色锦袍,腰束玉带,眉宇间仍带着武将英气,往太师椅上一坐,便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何若海一人在侧。

“昨日讲到三英战吕布,吕布戟法无双,勇冠三军。”何若海铺好宣纸,预备等会儿依样描形,“今日便续讲虎牢关……”

话未说完,陇澄骤然皱眉,大手一挥直接打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不必讲吕布。”

何若海执笔的手一顿,心中了然,面上故作疑惑:“二爷,吕布乃三国第一猛将,辕门射戟、三英战吕布,皆是千古流传的桥段,众人最爱听……”

“猛将又如何?”陇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冷,字字掷地有声,“三姓家奴,反复无常,先叛丁原,再杀董卓,依附袁术、袁绍,皆因私利背主,一生寄人篱下,到死都没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基业。这般忘恩负义、无根浮萍之辈,也配称英雄?”

他声音渐重,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愤懑。化名陇澄入赘镇雄十年,他顶着“赘婿”之名,处处受陇氏旁支掣肘,又被奢社辉以“有妻室、非正统”嫌弃,最恨旁人暗指他依附旁人、寄人篱下。吕布的模样,正是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影子。

何若海垂首,语气恭敬:“二爷所言极是,是属下浅陋了。那二爷想听哪位英雄的故事?”

陇澄神色稍缓,指尖轻叩案面,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江东小霸王,孙伯符!”

“孙策孙伯符?”

“正是。”陇澄身子靠回椅背,眼神飘向窗外乌蒙群山,仿佛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江东,“父亲战死,他年仅十七,屈身事袁术,不堕志气;借三千兵马渡江,短短数年横扫江东六郡,亲手打下孙氏基业。年少成名,英姿勃发,勇而有谋,刚烈果决,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越说越是激昂,手掌不自觉攥紧:“他不靠父辈余荫,不做他人附庸,凭自己一杆枪、一腔热血,闯出一片天地。兄终弟及,传业孙权,江东三世基业,皆由他起。这般人物,才值得我辈效仿!”

何若海心中暗叹,这位二爷的心思,他早已摸得通透。哥哥安疆臣效仿曹操,挟势称霸,杀伐决断;奢崇明效仿刘备,隐忍蛰伏,以柔克刚;而陇澄夹在水西与镇雄之间,顶着赘婿之名,困于夹缝十年,心中最渴盼的,便是如孙策一般,少年立业,独当一面,凭武勇与魄力,挣脱所有束缚,成就属于自己的霸业。

更不必说,万历二十八年平播一役,才是他真正的人生高光——总兵官童元镇三万大军乌江遇伏,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他率领的镇雄兵全身而退;随后夺苦竹关、占半坝岭,佯退突袭拿下大夫关,直插马坎,断杨应龙退路,一战稳住黔蜀战局,连总帅李化龙都亲赐白银四十两,犒赏牛酒,威名震动西南。那一战,是他摆脱赘婿身份、凭真本事挣来的铁血荣光,比任何说辞都更能衬他“小霸王”之志。

吕布是他避之不及的暗影,孙策,便是他心向往之的光。

“二爷高见!”何若海躬身一揖,言辞恳切,字字戳中人心,“孙策十七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江东,二十六岁威震天下,年少有为,气盖一世,确是三国之中独一无二的少年英主。属下这便为二爷讲孙策——讲他借兵渡江,讲他横扫吴郡,讲他智取皖城,讲他与周郎相知,更讲他平播定西南、力挽狂澜的不世战功!”

陇澄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若海,听得全神贯注。

何若海用浅白易懂的语言缓缓道来,不讲权谋诡诈,只讲孙策的勇、烈、果、决,更将陇澄乌江稳军、断敌退路的平播战功,与孙策渡江创业的豪情熔于一炉,听得陇澄连连击节,时而拍案叫好,时而放声大笑,积压多年的憋屈与压抑,在这故事里尽数消散。

“好!好一个孙伯符!好一场乌江大捷!”陇澄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眼神灼灼,“英雄当如是!美人配英雄,霸业偕柔情,快哉!快哉!”

他猛地看向何若海,语气急切:“何先生,你丹青绝世,府中人尽皆知。你既讲了孙策,便为本府画出来——画孙策横刀立马,画他平定江东,画他用计破敌,画他与大乔相伴!本府要日日看,时时看!”

何若海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迟疑,执笔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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