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澄见状,眉头微蹙,略带不满:“怎么?先生不肯为本府作画?还是觉得,本府不配与孙策相提并论?”
“二爷万万不可误会!”何若海连忙躬身,语气郑重,“属下并非不肯画,而是不敢画。孙策虽是英雄,终究是古人。属下若照着坊间绣像画一个虚浮古人,非但不能显英雄本色,反倒辱没了二爷心中的英主气象。”
陇澄一愣:“那你待如何?”
何若海抬眸,目光坦诚,字字珠玑:“属下不画古时孙策,要画今日镇雄之孙策!”
他上前一步,指着宣纸,声线沉稳:“二爷当年乌江一役,力保全军不失,断杨应龙退路,定西南大局,十年隐忍,厚积薄发,这不正是活生生的孙伯符吗?属下要以二爷平播英姿为骨,以江东霸业为景,画一幅《镇雄英主图》——画中二爷横枪立马,乌江河畔布阵扬威,一如孙策横扫江东;身后佳人相伴,端庄温婉,一如大乔辅佐英雄。寓意二爷霸业可期,美人归心,内外安定,千秋称颂!”
此言一出,陇澄浑身一震,随即抚掌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眼中阴霾尽数散去,只剩畅快淋漓。
“好!好一个今日之孙策!好一个镇雄英主!”他大步上前,拍着何若海的肩膀,满眼赏识,“何先生,你最懂本府!你最懂本府啊!快画!即刻便画!”
何若海躬身应诺,心中算盘早已落定。这幅画,他要画得滴水不漏,画成维系土司家族和谐的政治道具。
画中男主,便照着陇澄乌江破敌的真容亲笔勾勒——面容轮廓、身形姿态分毫不差,身披银甲,立马乌江岸畔,身后隐现苦竹关、马坎雄姿,将他平播战功与霸主心气,尽数画入笔端,是最极致的吹捧。
画中女子,绝不可偏私偏袒。他不取坊间艳俗模样,而以王昭君之仪为蓝本——端庄大气,温婉庄重,气度雍容,无半分妖冶,只有家国端庄。这般一来,送与正妻陇氏,便是“主母端庄,如昭君安邦,稳固后院”,安了正室之心;送与奢社辉,便是“佳人配英主,如大乔佐孙策,洗去赘婿屈辱,抬高身份体面”,讨了未来主母欢心。
一幅画,既捧了男主人,又安了两位女主人,不偏不倚,政治周全,半点错处皆无。
何若海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屏息凝神。他是后世美术生,写实功底深厚,光影、线条、神韵皆信手拈来。先勾勒主体人物,照着陇澄乌江破敌的英姿细细描摹,英挺眉眼、凌厉气场分毫不差;再添银甲锦袍、长枪立马,背景绘乌江奔流、雄关险岭,气势恢宏,尽显霸主气象。
女子身形则温婉立于侧后方,衣袂素雅,容貌端庄,取昭君之雍容、大乔之温婉,不辨具体容貌,却气度从容,一看便是能辅佐英雄的贤淑佳人。
笔墨挥洒,从日影西斜直到暮色初临,一幅《镇雄英主图》渐露真容。
画中少年英主,银甲白马,横枪立马乌江之畔,身后雄关连绵、旌旗猎猎,正是当年平播断敌退路的雄姿,英姿勃发,气吞万里,眉眼神态与陇澄一般无二,正是活脱脱的“镇雄孙策”;身旁佳人端庄温婉,相伴而立,山河壮阔,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意境浑然天成。
陇澄凑到近前,目光死死钉在画上,只看一眼,便浑身震颤,眼中泛起泪光。画中之人,不是古人,不是虚幻,正是他自己!是他十年隐忍、一战成名的模样!无赘婿之名,无依附之辱,只有少年霸主的豪迈,只有英雄美人的圆满。
“像……太像了!”陇澄声音颤抖,伸手轻轻抚过画纸,指尖带着珍视,“何先生,你画出了本府的心声!画出了本府的志向!”
他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忽然转身,目光灼灼:“此画绝妙!本府要临摹两幅!”
何若海心中一稳,知道陇澄已然领会其中深意,躬身笑道:“二爷英明。一幅悬于二爷书房,日日自省,霸业可期;一幅送至蔺州,让奢小姐亲眼见见二爷的英雄气象,必能冰释前嫌,倾心相付。”
陇澄大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正是!社辉性子刚烈,最敬英雄。她见了这幅画,知本府以孙策自勉,以真心待她,必能明白本府心意!”
他顿了顿,又看向画中端庄佳人,语气放缓:“至于夫人……”
何若海适时补言:“画中夫人端庄大气,有昭君安邦之仪,贤淑稳重,主母见了,必知二爷重情重义,内外兼顾,心中自然安稳。”
陇澄抚须大笑,只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烦心事一扫而空。他大手一挥,语气慷慨:“何若海,你不仅会办事、会说书,更会知心!自今日起,府中内外庶务、古玩鉴定诸事,皆由你全权做主,谁敢不服,先来见本府!”
“属下谢二爷信任!”何若海躬身行礼,眼底一片沉静。一幅画,捧了霸主,安了双美,稳了权位,他身处川黔棋局最中心,步步如履薄冰,却也步步精准如棋。
暮色渐浓,书房内灯火亮起,映着画中英雄美人,熠熠生辉。陇澄捧着画卷,爱不释手,口中仍在喃喃赞叹:“江东孙策,镇雄陇澄……快哉!快哉!”
入夜,何若海与苏婉清居于偏院,灯下相对,低语私谈。
苏婉清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丈夫,轻声道:“相公,这两日赵总管盯你盯得很紧,总找由头挑剔,你怎么不据理力争,反倒一味退让?”
何若海接过茶杯,握住妻子温软的手,将桃源谷与熊文灿的谈话,一字一句告知于她。
苏婉清眸中恍然,轻声叹道:“原来相公是故意将婚礼操办的难处与非议,都甩给赵总管与夫人……”
“正是。”何若海点头,语气沉定,“我们夫妻不是要办成何等风光的大事,是要在这步步杀机的死局里活下来。跟着陈其愚藏锋,把锅甩给正室,凡事靠辅事大人兜底,便是我们唯一的最优解。”
苏婉清望着丈夫沉稳的眉眼,轻轻点头,将手覆在他手背上,眼底满是信赖与安心。
窗外秋霜更重,镇雄土府暗流涌动,而何若海这枚被多方推搡的棋子,已凭着一幅画、一套藏锋之法,在风暴最中心,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