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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高台定计 寒池思忧(第1页)

万历三十一年,初冬。

镇雄土府近郊,乌蒙山的湿气裹着寒梅初绽的暗香,漫过何若海新置的小院。青瓦白墙,竹影疏斜,院中石桌石凳干净雅致,几株腊梅缀着嫩黄花苞,风一吹,淡香浮动。这处宅院不大,陈设不奢,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是何若海协理府中庶务、深得陇澄与正妻陇氏信任后,特意置办的安身之所,既避了藩府内宅的纷争,也方便接待往来宗亲同窗。

今日院中格外热闹,青山何氏的何承宗、何承文等嫡系子弟,一身浆洗齐整的青衫,携着两三卷古画、两盒黔地药材登门,神色间带着宗亲相见的热络,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盘算——他们是冲着川滇黔三省最肥的药材商贸而来。

何若海一身家常素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寒门士子的青涩,多了几分掌事人的沉稳。他携苏婉清亲自迎出院门,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承宗兄、承文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

何承宗抱拳大笑,上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里满是宗亲倚重:“若海贤弟!如今你荣升镇雄土府副管家,掌府中内外庶务大权,是咱们绥阳何氏、青山何氏的顶梁柱!何家复兴,全系于你一身,可喜可贺!”

何承文跟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小院陈设,进门便直奔主题,压低声音,字字戳中要害:“贤弟,你可知当年绥阳何氏,是靠什么发家、立足川黔的吗?”

何若海心中早如明镜,面上故作沉吟,随即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莫非……是垄断川黔药材与名贵木材贸易?”

他太清楚这段旧事。青山何氏自唐代世袭的播州总管,嘉靖年间绥阳何氏先祖借着青山何氏播州总管的权势,低价垄断川滇黔三地药材采购,再高价转售湖广、江西、福建,甚至远销南洋,日积月累,才攒下偌大家业。可播州改土归流、青山何氏播州总管世职尽废,这条财路一朝断绝,绥阳何氏子弟从此生计窘迫,昔日荣光烟消云散。

苏婉清端着热茶款款奉上,明眸一转,笑意温婉却通透,轻声接话:“两位哥哥今日远道而来,怕是……想让我相公牵头,重开川黔药材商贸,重振何家家业吧?”

何承宗与何承文相视一笑,皆露出“弟妹聪慧、一点就透”的赞许神色。

“正是此意!”何承宗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急切,“播州归流、世职作废后,咱们何氏子弟坐吃山空,昔日家业凋零殆尽。如今贤弟在镇雄站稳脚跟,手握权柄,又得水西安氏、陇府双重信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你出面斡旋,咱们以宗亲之名联手,重新垄断川黔药材贸易,不出三五年,何氏必能重回鼎盛!”

何承文紧跟着补充,句句戳中利益核心:“二爷陇澄麾下兵马日增,军需药材用量极大;水西、永宁、乌撒、乌蒙诸土司,更是常年求购大宗药材疗伤、养生。这块肥肉,旁人抢不走、争不得,只有咱们自家人操持,最稳妥、最放心!”

何若海指尖轻叩石桌,神色沉稳,不置可否。他初到镇雄,根基未稳:陇澄猜忌心重,奢社辉尚未入门,陇氏旁支暗流涌动,此时贸然牵扯巨额军需商贸,极易引火烧身,沦为各方猜忌的靶子。更何况,药材贸易牵扯土司命脉、军需供给,绝非他一个汉人副管家能擅自做主,半步逾越,便是杀身之祸。

他缓缓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却守着底线:“两位哥哥心意,若海心领。重振何家,亦是我毕生所愿。只是我刚来镇雄,诸事不熟,商贸一事干系重大,必须先向二爷陇澄,及军需总管陈其愚禀报,不敢擅自做主,坏了藩府规矩。”

何承宗、何承文对视一眼,虽心急如焚,却也知事理不可违,只得点头应下:“理应如此,全听贤弟安排。”

当日午后,何若海便领着青山何氏众人,前往镇雄土府衙门求见陇澄。

暖厅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陇澄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武将英武,听完何若海禀报,神色骤然一沉,锐利目光扫过阶下的何承宗等人,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哦?你们青山何氏,想垄断川黔药材贸易?”

何承宗连忙躬身,语气恳切,搬出生计窘迫的托词:“陇大人明鉴。自从青山何氏播州总管世职被废,族人子弟无业可依、生计窘迫,此番只求借着大人威势,重操旧业,养家糊口,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陇澄冷笑一声,一语戳破虚妄:“生计窘迫?本府早已听闻,青山何氏在遵义依旧良田千顷、商铺无数,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望族。这般窘迫,倒叫本府开了眼界。”

一句话,让何承宗脸色微僵,一时语塞,局促不已。

陈其愚立在一旁,见状适时上前打圆场,长袖一拂,语气圆滑周全,既给陇澄递了台阶,也给何氏留了余地:“二爷息怒。药材贸易牵涉军需、民生、土司多方利益,关系重大,纵是二爷有意成全,也需定远侯安疆臣裁定,尚需从长计议。”

他话锋一转,看向青山何氏众人,抛出台阶,字字藏着算计:“诸位兄弟既有心促成此事,何不先帮二爷办好眼前大婚差事?奢小姐婚期将近,府中诸事繁杂,诸位出手相助,婚事办得周全稳妥,有二爷从中斡旋,商贸之事,自然可期。”

陇澄当即点头,一锤定音,不容置喙:“陈总管所言极是。先把本府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万无一失,再谈其余。”

青山何氏众人不敢再争,只得躬身应下,告退出府。

何若海正欲随行离去,陈其愚忽然开口叫住他:“若海贤弟,且慢。为兄有话,单独与你叙叙。”

众人退去,厅中只剩二人。陈其愚引着何若海进入僻静偏厅,反手关上房门,神色陡然凝重,目光锐利如刀,再无往日唯唯诺诺的模样,字字带着审视:“贤弟,前几日你与熊文灿在桃源谷私下密谈,究竟说了些什么?侯爷、二爷,还有我叔父陈恩,最忌恨吃里扒外、暗通外人之人,你可知晓其中利害?”

何若海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坦荡从容,毫无半分遮掩:“兄长多虑了!熊文灿一心科举功名,志在金榜题名,近日却被奢崇明、奢社辉兄妹死死纠缠,烦不胜烦,只想脱身安心备考。他此番,是想助我们早日促成奢陇联姻,好彻底甩开奢氏兄妹纠缠,一心攻读!”

陈其愚眉头微舒,却依旧将信将疑:“熊文灿足智多谋,心思难测,他当真有此心意?”

“千真万确。”何若海语气笃定,眼神坦荡,“太蒙兄乃是当世人杰,对时局洞若观火,一双慧眼,早已看透西南大局。他深知婚事一日不定,奢氏便一日缠他不放,他便永无宁日,只想早日了结这场纷争。”

陈其愚长叹一声,面露愁容,肩头垮下,道出满心苦楚:“贤弟,你可知我苦楚。这桩婚事拖了八年,我在二爷与奢氏之间两头受气,进退两难,夜夜难安啊!叔父逼我,二爷责我,奢氏兄妹恨我,我已是走投无路!”

何若海见状,凑近一步,附到他耳边,声音低沉,道出一计,正是《三国演义》中请君入瓮、上屋抽梯的权谋妙法:“兄长何不效仿三国典故,设一高台,撤去扶梯,将熊文灿困于其上,逼他亲口道出妙计?他足智多谋,被困无奈,必定倾囊相授,兄长便可就此脱身!”

陈其愚眼睛骤然一亮,拍掌大喜,连连称赞:“好!好一个请君入瓮、上屋抽梯!此计绝妙!贤弟真乃吾之子房,解我心头大患!”

次日,陈其愚特意备下厚礼,恭恭敬敬将熊文灿、何若海夫妻请到自家府邸做客,引着几人登上府中最高楼台。凭栏远眺,镇雄城郭尽收眼底,乌蒙群山连绵起伏,景致壮阔。

亭中早已备下美酒佳肴,几人闲谈片刻,何若海忽然看向苏婉清,笑意温和,递去一个眼色:“婉清,今日天朗气清,景致绝佳,不如我们去桃源谷逛逛,散散心,也给二位兄长留些说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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