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我脸上“一个穿悲悼伶人衣服的小鬼——眼里装着的却不是悲伤。”
我没有说话。
洛在我身边僵住了,攥着我袖子的手收紧了。
“让我猜猜。”他歪了歪头,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着一种不属于悲悯的光,“你不会哭,对不对?唱不了挽歌,流不出眼泪——哦,一个冒牌的悲悼伶人。”
“冒牌”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个笑话。他甚至在笑。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并不响亮,像是从某个破损的乐器里硬挤出来的音符。
洛猛地站起来。
“请您不要这样说!”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弦生他不是冒牌的,他是……他是我们的家人!”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洛的脸上。
“哦?”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洛,“那你呢?你会哭,对不对?”
他动作极快,快到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手腕是怎么转动的——洛脸上的面具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捂住了脸。
那是他的面具。每一个悲悼伶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面具,他们在哀悼仪式上佩戴的、用以承载被虚无吞噬的文明的悲伤的面具。对洛来说,这仿佛是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还给我!”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朝那人扑过去,“求求您,把它还给我……这不属于您,这上面承载的不是您的悲伤——”
那人只是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将面具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洛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放弃,继续追上去。
“求求您……那是我的面具,请您还给我……它不属于您,您不明白——”
洛一边哭一边说着。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可他还是没有停止。他甚至试图去够那人的手臂,但每一次都被轻易地避开。那人不还手,也不推开他,只是像逗弄一只拼命扑向灯光的小虫一样,不紧不慢地变换着面具的位置。
而他从始至终都在笑。
“这孩子真有意思。”他边笑边说,笑声里掺杂着几声咳嗽。那咳嗽声沉闷而粗粝,像是从被什么东西堵塞的管道里硬挤出来的,“明明是别人的东西,求人的态度倒是挺诚恳。但光有诚恳可不够——你得学会更‘有意思’的办法。”
他又咳了起来,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可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闷闷地烧。
我看着洛追着他的手臂跑来跑去,看着洛满脸的泪水和通红的眼眶。那个混蛋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咳,好像这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我站起来了。
“把面具还给他。”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沉。我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面具。那人侧身一闪,我的手指擦过面具的边缘,抓了个空。
“哦?生气了?”他退开两步,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玩味,“你刚才不是还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儿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再次朝他冲过去。可就在我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是洛。
“弦生,别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回过头,看见洛满脸泪水地望着我。他的眼睛被泪水糊住,几乎睁不开,可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十根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那样用力。眼泪沿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干燥的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别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会受伤的……你不要去……”
“可是他拿走了你的面具——”
“没关系,”洛拼命摇头,“真的没关系……你不要去,求你了……”
他的手指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