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我睁开眼睛。围着我的人群已经散开了一些,而他就在那里,站在人群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像一片永远不会掀起风暴的海。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洛的面具去哪了,没有问我为什么站在人群外面发呆。他只是走过来,朝我伸出手。
“该睡了。”
他的声音很轻,和多年前他在船头为我起名时一模一样,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被他牵着走过船舱狭窄的通道,脚下的木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身后,伶人们还在为洛守夜,隐约能听见他们低低的啜泣声和断断续续的挽歌。
躺下的时候,我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那位欢愉之主——阿哈,”我说,“祂为什么会赐福给……和祂完全相反的悲悼伶人呢。”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这问题我在心里装了太久,他大概也知道我迟早会问。贡多拉轻轻摇晃着,船灯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明明灭灭,影影绰绰。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抚平一首唱不出口的挽歌。那长夜沉默如潮水,他始终垂着眼帘,像在为我哭,又像在为这整个被虚无凝视的世界,提前哀悼。
第二日的黄昏比昨日来得更迟,却也更浓。
港口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灼灼的赤红,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粉,而是像被谁打翻了陈年的酒,泼了满天满地的深红与暗紫。光落在贡多拉漆黑的船身上,竟泛出一层妖异的釉色。
我站在跳板尽头,望着那片天,心里生出一丝奇异的恍惚。
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
洛跟在我身后,他的手从出门起就一直攥着我的袖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是他的面具,他必须来。
我没有拦他。
我们沿着港口的水岸往昨日的方向走。晚霞将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铜,船影和桅杆的倒影在其中被拉得很长,像某种古老文字留下的残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连平日里嘈杂的机械声都弱了下去,仿佛整个港口都在等待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悲悼伶人的哀歌里常常出现。每当他们为某个即将消亡的文明唱起挽歌时,空气里也会有这样的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万物都在屏息的预感。
像是某人的离别之时。
“弦生。”洛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那个……那个人,他真的会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更多的却是紧张。他怕那个人不来,又怕那个人真的来了。
“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