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档案库没有窗户,但苏榆在墙上贴了一张画。
画是她自己画的。炭笔,白纸,画的是窗户。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外是蓝天、白云、和一只飞得歪歪扭扭的风筝。风筝的线断了一截,在风里飘着,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画得不好,比例不对,透视全无,风筝看起来像一只被压扁的蝴蝶。但苏榆每次抬起头,看到这扇画在墙上的窗户,都会觉得屋子里亮了一些。
何书吏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扶了扶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苏大人,这窗户画得不太像。”苏榆说:“像不像不重要,有就行。”何书吏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拖着鞋底走了。但第二天,苏榆发现画旁边多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风筝的线应该连在窗框上。”是何书吏的笔迹,字很小,挤在纸条的一角,像是不太好意思让人看到。苏榆笑了笑,拿起炭笔,把风筝的线画到了窗框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苏榆每天卯时起,子时睡。早上先烧一壶热水,泡一杯从清心茶庄买的雨前龙井——不是狮峰山的,是普通的雨前,她买得起。喝一杯茶,翻一个时辰的旧账,然后去户部食堂吃午饭。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但管饱。她每次都要两份青菜、一份米饭、一碗免费的例汤。汤是刷锅水味的,但热乎。吃完饭回档案库,继续翻账。下午何书吏会来送一次茶,顺便把她批注过的文卷归档。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话。何书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苏榆也不是话多的性格。两个人坐在档案库的两头,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晚上子时,苏榆吹熄油灯,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墙上那扇画出来的窗户。月光照不进地下室,但她想象月光从画里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查的账目过一遍,然后慢慢地沉入睡眠。
沈不言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馄饨,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站在档案库门口,看她一会儿,然后走了。苏榆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也不问。他来,她就让他来;他走,她就让他走。有几次他来的时候苏榆正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手里还握着笔。她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但醒来的时候,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外衫。鸦青色的,从一品的官服。外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沈不言身上的味道一样。
苏榆把外衫叠好,放在椅子背上。下一次沈不言来的时候,她没有提外衫的事,沈不言也没有提。但那件鸦青色的外衫一直放在那里,像一把空椅子,像一碗没喝完的汤,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永安六年的夏天过去了。苏榆在档案库里度过了三个月,完成了开国元年到开国二十年的账目初筛。她发现了一百二十三处异常,其中最大的三笔——一笔军费,一笔工程款,一笔赈灾银——涉及金额超过一百万两。她把这三笔单独列出来,做了一份简短的报告,通过沈不言呈给了皇上。皇上没有批复。苏榆不知道皇上是没有看到,还是在犹豫,还是看到了但不想管。她没有等,继续往下查。
秋天来了。户部衙门院子里的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苏榆从档案库出来的时候,偶尔会站在银杏树下看一会儿。风一吹,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把叶子夹进正在查的那本文卷里,当书签用。后来她发现那本夹了银杏叶的文卷,打开的时候会有一股淡淡的、秋天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酸味,是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京城白了。苏榆从档案库出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银杏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挂着一串串冰凌。她缩了缩脖子,把官服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食堂。食堂里今天熬了羊肉汤,热腾腾的,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苏榆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回到档案库,继续干活。
何书吏在冬天犯了老寒腿,走路更慢了,沙沙的声音拖得更长。苏榆让他不要每天来送茶了,她自己可以上去倒水。何书吏不肯,说这是他的活,干了三十年,不能因为她来了就不干了。苏榆拗不过他,就每天早上帮他把暖水壶灌满,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十二月的一天,苏榆正在翻阅开国二十五年的税赋账目,忽然听到档案库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沈不言的——沈不言走路很稳,不会急。是何书吏的?也不像,何书吏走路鞋底拖地,不会这么响。
她抬起头,看到青禾站在门口。
青禾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护耳,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看到苏榆,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巴一瘪,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榆姐儿,我来看你了。”
苏榆站起来,走过去,把青禾拉进档案库。青禾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两根冰棍。苏榆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哈了一口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好多人。”青禾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盆米饭,还有一小碗她最爱吃的桂花糖藕。“东家让我给你带的。他说你在户部辛苦,肯定吃不好。让我每个月来给你送一次饭。”
苏榆看着那些菜,看着青禾被冻红的脸和鼻子,看着她手指上因为提食盒勒出的红印。她端起饭碗,吃了一口。红烧肉还是回春堂的味道,甜口的,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桂花糖藕还是青禾的手艺,糯米塞在藕孔里,蒸得透透的,咬一口,桂花的香和糯米的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青禾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吃。”苏榆说。
青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走的时候,苏榆把她送到户部大门口。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青禾撑着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榆姐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苏榆想了想。“过年的时候。过年我回去看你们。”
“说话算话?”
“算话。”
青禾笑了,转身走进了雪里。红色的棉袄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街角。
苏榆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融化了,变成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什么。
永安六年的最后一天,苏榆没有在档案库加班。
她锁了铁柜,整理了桌案,把炭笔放回笔架,把索引册摞整齐,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户部衙门。
街上到处是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口贴了红色的春联,窗户上贴了剪纸窗花,有蝙蝠的、有鱼的、有福字的。小孩在街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吓得路边的狗汪汪叫。空气里有火药味、炖肉的香味、和烧纸钱的烟火气。苏榆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