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髓。浑浊的井水带着腐烂的腥气,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如铁钳般扼住咽喉。
白璟瑜睁着眼,透过晃动的水波,能看见井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井沿边那张俯视着她的、写满得意与恶毒的脸。
是白芷兰。
她的好庶妹。
“姐姐,一路走好。”那张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水波传来,扭曲而遥远,“你放心,七皇子……不,陛下身边,有妹妹替你伺候。白家的家产,妹妹也会替你好生‘照看’的。”
她想挣扎,四肢却早已被冻得麻木,被井壁的苔藓滑腻地包裹着,动弹不得。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水流灌入的汩汩声。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这井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恨自己眼盲心瞎,错信了继母柳氏与白芷兰伪善的面具,将她们视为至亲。
她恨自己愚蠢天真,被七皇子周景琰温润如玉的假面所惑,倾尽母族财力助他夺嫡,甚至甘为侧妃,受尽屈辱。
她更恨,恨那个男人登基后的翻脸无情,鸟尽弓藏。一道污蔑白家通敌、行巫蛊之术的圣旨,白家满门抄斩,血染刑场。而她,这个曾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被打入冷宫,受尽折辱,最终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推入这口枯井。
弥留之际,一些破碎的、来自冷宫老太监醉后呓语般的片段涌入脑海……五十年前……江南盐引……秦家先祖秦望川离奇死亡……被篡改的遗嘱……白、秦两家世代为仇的源头……
还有……秦知夏。
那个因祖辈恩怨注定与她为敌的秦家嫡女,那个在她最落魄、饥寒交迫时,曾隔着冷宫破败的栅栏,沉默地递过一碗尚且温热的粥,却又在她伸手去接时,猛地收回,将粥泼洒在地,只留下一句冰冷“白家女,不配”的复杂身影。
恨啊……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嗬——!”
白璟瑜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寒刺骨的井水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淡淡熏香和阳光气息的空气。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井水和前世的怨毒都呕出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一个带着惊慌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白璟瑜的咳嗽渐渐止住,她喘息着,缓缓抬起头。
入目是熟悉的茜素红鲛绡帐,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微微晃动。身下是柔软光滑的云锦被褥,触感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圆脸丫鬟,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正是她前世的贴身大丫鬟春桃。只是此时的春桃,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清澈,远非后来那个眼神闪烁、帮着柳氏监视她、最终在她被贬入冷宫时卷走她最后一点首饰的冷漠妇人。
白璟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推开春桃的手,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的梳妆台前。台上摆着一面光可鉴人的水银玻璃镜——这是去岁父亲从南洋带回来的稀罕物。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细腻如瓷,因为刚刚剧烈的咳嗽和情绪波动,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这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