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兰从库房管事婆子手中接过那匹云霞锦时,指尖拂过光滑如流水、在昏暗库房光线中依然流转着霓虹般光泽的锦缎表面,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嫉妒与恶意的快意。这么美、这么贵重的东西,母亲竟然舍得给白璟瑜?不过……想到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吩咐,她嘴角又翘了起来。小心地将锦缎用特制的锦盒装好,白芷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重新挂上那副甜美乖巧、姐妹情深的笑容,带着贴身丫鬟,脚步轻快地朝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暮色中,揽月轩的轮廓渐渐清晰,窗内透出温暖的烛光。
揽月轩正房内,白璟瑜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着什么。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勾勒出沉静的轮廓。苏嬷嬷站在她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林管家那边,老奴已经按小姐的吩咐,将追回的份例和该补的用度都记了册子,明日就送过来。还有,针线房和厨房新换上的人,看着还算本分。”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振奋。
白璟瑜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锋锐,与前世那温婉柔和的闺阁字体已大不相同。她在默写前世记忆中一些零散的、关于江南盐务和京城人事的片段,这些碎片如今看来,或许都能成为日后布局的棋子。
“小姐,”苏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下午的事,动静不小。主院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
白璟瑜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凉的平静。“知道了才好。”她声音很轻,“嬷嬷,我们要让她们知道,从今往后,这揽月轩,不是她们可以随意伸手的地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春桃刻意提高的、带着几分殷勤的声音:“二小姐来了?快请进,大小姐正醒着呢。”
白璟瑜与苏嬷嬷对视一眼,苏嬷嬷立刻上前,将书案上的素笺迅速收拢,换上一本摊开的《诗经》。白璟瑜则微微调整了坐姿,脸上那层冷锐的盔甲悄然褪去,换上一种带着病后倦怠的、恰到好处的柔弱。
门帘被掀开,一股混合着脂粉甜香和室外微寒空气的气流涌了进来。白芷兰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间簪着两朵新鲜的粉色海棠绢花,衬得她小脸越发娇俏可人。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
“姐姐!”白芷兰一进门,便扬起明媚的笑脸,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先是在白璟瑜脸上关切地扫过,又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身上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褙子,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轻蔑,随即被更浓的“姐妹情深”所掩盖,“姐姐身子可大好了?我早就想来看你,可母亲说你要静养,不让我们来打扰。今日母亲特意让我过来,给姐姐送样好东西呢!”
她的声音清脆甜润,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真心关怀姐姐的好妹妹。
白璟瑜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浅淡而温婉的笑容,眼底却平静无波。“劳妹妹和母亲挂心了。我没什么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她的声音比白芷兰低柔许多,带着病后的微哑,“妹妹快坐。春桃,上茶。”
白芷兰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却一直黏在白璟瑜身上,仔细打量着。她发现,这个嫡姐落水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脸色还是苍白的,眼神也还是柔和的,可就是……少了从前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单纯和依赖,多了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姐姐气色看着是好些了。”白芷兰笑着,转头示意丫鬟将木盒捧上前,“母亲惦记姐姐病了一场,怕你心情郁结,特意让我把库房里这匹最好的云霞锦拿来给姐姐。姐姐瞧瞧,这颜色多鲜亮,这光泽,这织工,可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呢!母亲自己都舍不得用,说姐姐年轻,正该穿这样漂亮的料子,做身新衣裳,人也精神。”
丫鬟将木盒放在书案上,小心地打开盒盖。
刹那间,仿佛有一片流动的晚霞倾泻而出,又像是将彩虹揉碎了织进丝绸里。那锦缎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幻莫测的光泽,从不同角度看去,泛着浅金、绯红、烟紫、月白交织的华彩,真正是“灿若云霞”。锦缎本身轻薄柔软,触手生温,上面用极细的金银线和彩色丝线织出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富贵逼人,却又雅致非常。
连见多识广的苏嬷嬷,眼底都忍不住闪过一丝惊叹。这样的料子,确实罕见。
白芷兰紧紧盯着白璟瑜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她期待着看到白璟瑜眼中迸发出的惊喜、感激,甚至是一点点受宠若惊的局促——就像从前那样,只要母亲稍微施舍一点好处,这个傻姐姐就会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白璟瑜的目光落在云霞锦上,确实露出了欣赏之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向那光滑如水的缎面。
就在她的指腹即将触碰到锦缎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淡淡苦杏仁气息的异样感,顺着指尖的皮肤传递上来。那气息太淡了,混杂在锦缎本身可能熏染过的、用于防虫的淡淡檀香和库房特有的樟木气息中,若非白璟瑜心神高度集中,且前世在冷宫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被迫接触过太多肮脏龌龊的手段,对某些阴私药物有了近乎本能的警惕,恐怕根本无从察觉。
是“苦艾粉”?
白璟瑜心中冷笑。苦艾粉,研磨极细后混入特制的胶水中,薄薄涂在织物表面,晾干后几乎无色无味,触感也极难分辨。但若皮肤敏感者,或是像她这样“大病初愈”、体质偏弱的人长时间接触,尤其是出汗后,便会引发皮肤红肿、瘙痒,起一片片细小的红疹,状似严重的花粉过敏或湿疹。不致命,却足够让人难受,毁人容貌于无形,且难以追查源头——谁会想到一匹如此贵重的贡品锦缎有问题?
柳氏,果然还是这般“体贴周到”。送来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毁人清誉、折人锋芒的软刀子。若她真欢天喜地地用这料子做了衣裳穿上,不出几日便会“旧疾复发”甚至“病情加重”,容貌受损,自然无法出门见人,更别提在祖母面前露脸,或是参加任何闺阁聚会。届时,柳氏只需叹一句“璟瑜这孩子身子骨太弱,福薄”,便能将她再次圈禁在这方寸之地。
而白芷兰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嫉妒与期待看好戏的光芒,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白璟瑜脑中闪过。她的指尖却已稳稳地落在了锦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动。
“这……这料子太贵重了。”白璟瑜收回手,看向白芷兰,眼中漾起真诚的谢意,“妹妹回去定要替我好好谢谢母亲。母亲这般疼我,我……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些许哽咽,将一个备受关爱、感激涕零的嫡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白芷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她“变化”而产生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和快意。看,还是那个蠢货,一点好东西就能收买。
“姐姐快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母亲疼你是应该的。”白芷兰亲热地拉住白璟瑜的手,“姐姐快些好起来,用这料子做身漂亮衣裳,等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我们一起去参加安平郡主的赏花宴,定能把其他家的姑娘都比下去!”
白璟瑜含笑点头,又咳嗽了两声,显出疲态。
白芷兰见状,识趣地起身:“姐姐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姐姐好生歇着,这料子我让丫鬟放这儿了。”她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对了,母亲还说,这料子金贵,让姐姐务必找个手艺好的裁缝,仔细着做。”
“我记下了,多谢妹妹提醒。”白璟瑜温声道。
送走白芷兰,揽月轩内重新安静下来。春桃殷勤地收拾着茶盏,眼神却不时瞟向那盒云霞锦。
苏嬷嬷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走到白璟瑜身边,低声道:“小姐,这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