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灯在窗台上静静燃了一夜。
白璟瑜坐在书案前,那四卷杂记摊开在面前,烛火早已熄灭,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青色。她一夜未眠,眼睛有些干涩,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盐铁”二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意识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五十年前的阴谋,皇权的阴影,两家被操纵的世仇……这些发现让她既感到惊惧,又生出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她不能再困守在这四方宅院里,被动等待。前世记忆是她最大的依仗,但记忆需要验证,布局需要开始。
晨光渐亮时,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眼神锐利的脸。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平稳,思绪却飞速运转。
秦知夏的惊马事件,就在这几日。
那是前世她偶然听闻的消息,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意外。如今想来,那或许并非偶然。秦家内部反对与白家合作的声音一直存在,秦昭那一房更是虎视眈眈。若有人想给即将接手更多家族事务的秦知夏一个警告,或者制造些“意外”,并非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是秦知夏性格转变的一个节点。惊马之后,她变得更加谨慎多疑,对周遭环境,尤其是对白家,戒备更深。若想在她心中种下合作的种子,必须赶在这个节点之前,或者……利用这个节点。
白璟瑜放下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淬过冰的锋芒。
早膳后,她照例去寿安堂请安。
白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错,正由丫鬟服侍着用一盏参茶。见白璟瑜进来,她抬了抬眼:“脸色怎么还是这般?昨夜没睡好?”
“许是抄经抄得晚了些。”白璟瑜垂眸,声音轻柔,“不过心里倒是静了不少。只是……孙女想着,总在屋里闷着,于身子也无益。过些日子便是祖母寿辰,孙女想亲自去街上挑选些上好的绣线和胭脂,给祖母绣个抹额,再备些贺礼。”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祖母,眼神清澈带着恳切:“孙女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想看看洛京如今是什么光景。”
白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在孙女脸上。这孩子,自病愈后,确实沉静懂事了许多,但也似乎……有了些说不清的变化。出去走走,倒也不是坏事。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总不能一直不见人。
“想去便去吧。”白老夫人缓缓道,“让苏嬷嬷跟着,再带上两个稳妥的家仆,坐府里的马车。早去早回,别往人多杂乱的地方挤。”
“谢祖母。”白璟瑜行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一个时辰后,一辆黑漆平顶、挂着镇国公府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出了侧门。
白璟瑜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窗帘隙,看向外面。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林立的店铺,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熙熙攘攘的行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面点的香气,脂粉铺飘出的甜腻,药材行的淡淡苦味,还有牲畜经过留下的隐约腥臊。
这是洛京。繁华,喧嚣,充满生机,也藏着无数暗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沉郁与阴霾。重活一世,她终于再次踏出了这座囚笼般的高门。
苏嬷嬷坐在她身侧,神情警惕,不时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小姐,咱们先去哪儿?”
“去西市。”白璟瑜放下帘子,“听说那里有几家老字号,绣线颜色最全,胭脂也细腻。”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白璟瑜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仔细捕捉着车外的声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茶楼里传出的说书人醒木拍案声……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鲜活的背景。
当马车经过一条格外宽阔的街道时,白璟瑜忽然睁开了眼睛。她再次掀开车帘一角。
这条街,比别处更加整洁气派。两侧商铺门面阔大,招牌鎏金,进出的人衣着光鲜,多是商贾打扮。不少店铺门口挂着同样的徽记——一个变形了的“秦”字,周围环绕着水波纹和铜钱图案。
秦家商号聚集地。
“停一下。”白璟瑜轻声吩咐。
车夫勒住马,马车在街边停下。这里恰好离一家三层高的茶楼不远,茶楼门口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嬷嬷,我有些口渴,想去茶楼歇歇脚,喝盏茶。”白璟瑜说着,已戴好了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可见轮廓。
苏嬷嬷有些犹豫:“小姐,这茶楼人多眼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