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璟瑜回到揽月轩,将那个装着田庄印信和账册的锦盒放在书案上。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边缘有些磨损,透着一股经年的沉稳。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盒盖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漆面,那下面,是祖母沉默的庇护,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她自己的起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开始不同了。而门外隐约传来的、春桃与某个小丫鬟低低的说话声,提醒着她,这揽月轩内,也并非铁板一块。
夜色渐深,揽月轩内烛火摇曳。
白璟瑜坐在书案前,终于打开了那个锦盒。盒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私印。印身是温润的羊脂白玉,雕成简单的方章样式,顶端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她拿起印章,触手温凉,借着烛光细看,印面刻着四个篆字:“静水流深”。字迹古朴,刀工内敛。
印章旁边,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册子用的是普通的蓝布封面,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显然时常被翻阅。她翻开第一页,墨迹已有些褪色,记录着田庄的概况:位于京郊南面三十里处的“清水庄”,有水田八十亩,旱地二十亩,佃户七户,庄头姓王。每年的产出,除去佃租和各项开支,盈余不过四五十两银子,在镇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看来,确实只是“不起眼”的小产业。
但白璟瑜知道,这账册和印章的分量,远非银钱可以衡量。
她将印章握在掌心,那温润的玉质渐渐被体温焐热。前世,祖母也曾在她及笄后给过她一些体己,但从未如此明确地给予私产,更不曾说过“女人家,总要有点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的话。那时的祖母,或许觉得她只需安稳嫁人,相夫教子便好。而如今……
白璟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寿安堂里,祖母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不言而喻的期许。
“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苏嬷嬷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见她还在灯下,轻声劝道。
白璟瑜睁开眼,将印章小心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嬷嬷,明日一早去寿安堂请安,你随我去。”
“是。”苏嬷嬷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目光落在锦盒上,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要说?”
苏嬷嬷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姑娘,老夫人今日单独留您,又给了这个……老奴是担心,夫人那边……”
“母亲那边,迟早会知道。”白璟瑜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祖母既然给了,便是默许。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红枣和桂圆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间的微寒。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睡吧。”白璟瑜起身,走向内室。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沉。梦境里交织着前世的冷宫枯井、庶妹得意的笑脸、七皇子冰冷的眼神,还有秦知夏在马车惊魂那一瞬,看向她时那深不见底的审视。那些画面破碎又重组,最后定格在祖母递过锦盒时,那只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白璟瑜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镜中的少女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已不见半分前世的稚嫩与惶惑。
“姑娘今日气色很好。”春桃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笑道。
白璟瑜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春桃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衫子,脸上扑了淡淡的胭脂,眼神灵动,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去寿安堂。”
晨间的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穿过抄手游廊时,能听见远处厨房方向传来的隐约响动,还有丫鬟仆妇们压低嗓音的说话声。镇国公府的清晨,总是这样,在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中开始。
寿安堂在府邸东侧,是府中最安静也最宽敞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此时新叶初发,嫩绿如翠。廊下挂着鸟笼,里面养着一对画眉,正婉转啼鸣。
白璟瑜走进正厅时,祖母白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的紫檀木罗汉床上了。老人家穿着深青色绣万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啜饮。厅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茶香,营造出一种宁和肃穆的氛围。
“孙女给祖母请安。”白璟瑜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起来吧。”白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过来坐。”
白璟瑜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丫鬟奉上茶来,是今春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清雅。
白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内里。白璟瑜垂眸,捧着茶盏,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能感觉到祖母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那审视背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画眉偶尔的啼鸣,和远处隐约的扫地声。
良久,白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白璟瑜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抬起眼,看向祖母。
“你母亲去得早。”白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苍凉,“你父亲远在边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这府里……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人心各异。”
白璟瑜的心微微一紧。她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