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夏的目光在白璟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锐利几乎要刺破暮色。她最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叨扰白小姐了。”
茶寮是官道旁最常见的样式,几根粗木柱子撑起茅草顶,四面透风,只挂了半旧的竹帘挡些尘土。此刻夕阳已大半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茶寮内光线昏暗,伙计早已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粗糙的木桌上摇曳。
秦知夏的贴身丫鬟——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脸色依旧苍白,手脚却麻利地用自己的帕子擦拭了长凳,又向茶寮伙计要了热水,小心地伺候秦知夏坐下。她倒水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瓷壶与粗陶碗相碰,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白璟瑜在秦知夏对面落座,苏嬷嬷无声地退到茶寮门口,背对着内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官道和远处正在处理马车的双方仆从。茶寮内一时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
秦知夏端起粗陶碗,慢慢啜饮了一口热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过于冷静的眉眼。她没有看白璟瑜,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
白璟瑜没有立刻开口。她也端起伙计送上的另一碗热水,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来,有些烫手。她借着这个动作,再次打量秦知夏。前世,她对秦知夏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秦家那个厉害的女继承人”、“宿敌”这样模糊而敌对的标签上,真正近距离接触,除了冷宫里那碗隔着栅栏递进来的、混着雪水的冷粥,便是在各种宴席上遥遥望见的、永远脊背挺直、神情疏离的身影。此刻的秦知夏,比记忆里更年轻,眉眼间的锐气尚未被岁月和家族重担完全磨成深沉的城府,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与戒备,却已显露无遗。
“秦小姐受惊了。”白璟瑜放下碗,声音在寂静的茶寮里显得格外清晰,“热水能定神。”
秦知夏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油灯的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幽深的光。“多谢白小姐关怀。”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切谢意,“今日若无白小姐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这份人情,秦家记下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远,将一次“救援”定性为“人情往来”,划清了界限。
白璟瑜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秦小姐不必急着记人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苏嬷嬷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桌边的两人能听清,“因为今日之事,本就不是巧合。”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秦知夏握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那簇幽光,骤然锐利如针。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璟瑜,等待下文。
白璟瑜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明人不说暗话。”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我今日在此等候,确有所图。”
“哦?”秦知夏终于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白小姐图什么?图我秦家一份人情?还是图……”她目光扫过茶寮外那断裂的车辕,“图这场‘恰到好处’的意外,能让我对白小姐感恩戴德?”
这话已是直白的质疑。
白璟瑜却摇了摇头。“我图的是,与秦小姐说几句话。”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说几句,在洛京城里、在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没法说、也不敢说的话。”
秦知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后退,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只是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了。“白小姐想说什么?”
“先说今日之事。”白璟瑜的目光转向茶寮外,秦家的仆从正在检查那辆损坏的马车,车夫指着断裂处,脸色惊惶地说着什么。“秦小姐的马车,是秦家惯用的吧?车夫也是府里的老人?”
“自然。”
“车辕断裂处,秦小姐可曾细看?”白璟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知夏,“我方才匆匆一瞥,那木茬断裂面,颜色与周围老旧木色相比,显得过于‘新’了。不像是年久失修、不堪重负的崩裂,倒像是……被利刃反复锯割过要害处,只留薄薄一层相连,稍一受力,便会彻底断开。”
秦知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璟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从观音寺回城,官道平坦,若非剧烈颠簸或急转,车辕承受之力应当均匀。今日马车失控前,车夫可曾急转?路上可有大的坑洼?”
秦知夏沉默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陶碗沿上轻轻摩挲,碗中的热水已经不再冒热气。半晌,她才缓缓道:“没有急转。路上……也算平坦。”
“那就是了。”白璟瑜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车辕是被人提前动过手脚的。目的,就是让秦小姐在回程途中,遭遇惊马。”
茶寮内再次陷入寂静。远处传来几声归巢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油灯的灯芯“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光线猛地亮了一下,又恢复昏黄。
秦知夏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她并没有露出震惊或恐惧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这种反应,让白璟瑜心中微动——秦知夏对此,并非全无预料。
“白小姐为何如此肯定?”秦知夏终于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客套,多了些实质性的探究。
“因为痕迹太明显。”白璟瑜坦然道,“若真是意外,断裂面该是参差不齐的木纤维,而非那种相对平整、带着刻意切割痕迹的断面。秦小姐若不信,回府后让信得过的匠人仔细查验,便知分晓。”
她顿了顿,看着秦知夏的眼睛,缓缓道:“而且,动手的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掩饰。或者说……他笃定,即便被发现是人为,秦小姐也很难追查,或者,即便追查,也动不了他分毫。”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相当露骨。
秦知夏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她当然听懂了。秦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二房叔父一家对她这个即将全面接手家族生意的侄女,早已不满多时。堂兄秦昭能力平庸却野心勃勃,多次在族老面前诋毁她“女子之身不堪重任”。若说谁最不愿看到她平安顺遂,甚至希望她“出点意外”,二房嫌疑最大。
但这话,从白璟瑜——一个白家人,一个世仇家族的嫡女口中说出来,分量和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白小姐,”秦知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是我秦家的家务事。”
“确是家务事。”白璟瑜点头,并不反驳,“但秦小姐今日若真出了事,这‘家务事’,恐怕就不只是秦家的家务事了。”
秦知夏抬眼。
白璟瑜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太后寿宴在即。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都知晓,秦家老夫人此番携你入京,除了祈福,恐怕也是为了寿宴。若秦家最出色的继承人,在寿宴前莫名遭遇‘意外’,重伤甚至殒命……秦家会如何?寿宴上,关于某些陈年旧事、关于某些可能影响未来格局的‘安排’,又会如何?”
她每说一句,秦知夏的眼神就沉凝一分。
“白小姐到底想说什么?”秦知夏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但那不耐更像是为了掩饰内心被触及要害的震动。
白璟瑜深吸一口气。铺垫已足,该进入正题了。
“我想说,”她直视着秦知夏,目光清澈而坚定,“太后寿宴上,关于‘望江别苑’,恐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