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设在慈安宫正殿。
苏清鸢跟在萧砚辞身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有打量的,有好奇的,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满殿的朱紫蟒袍、珠翠华冠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品级在身的女子,却站在摄政王的身侧,位置比大部分命妇都靠前。
她今日没有穿那套大红织金的王妃冠服。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料子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是她母亲留下的那支。站在满殿珠光宝气里,寡淡得像一碗白水。
这是她计算过的。今天是太后寿宴,不是她的婚礼,穿大红色等于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而穿得寒酸反而是武器——既显得恭敬守分,又让那些等着嘲笑她的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摄政王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萧砚辞目不斜视地走向最前排的席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佩长剑——能在太后寿宴上佩剑入殿的,整个大梁只有他一个。
苏清鸢落后他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
她看到了赵承彦。
他坐在东侧第三排,身边是盛装打扮的沈明珠。沈明珠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金宫装,满头珠翠,显然是下了血本要在寿宴上出风头。但她的脸色不太好——因为她的位置比苏清鸢靠后了三排。
侯府嫡女坐在庶女出身的摄政王妃后面,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是一个耳光。
赵承彦也看见了苏清鸢。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表情复杂。上次见面时,她还是跪在地上等他退婚的卑微庶女;如今她坐在他够不到的位置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清鸢妹妹。”一道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苏清鸢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是苏家嫡长女、陈氏的亲生女儿苏清瑶——她的“大姐”。苏清瑶嫁给了工部一个五品郎中,今天跟着夫家入宫贺寿。
“妹妹今日穿得真是……别致。”苏清瑶拿帕子掩着嘴笑,“是不是王府的下人怠慢了?王爷对妹妹也太不上心了,连套像样的头面都不给置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几个命妇纷纷侧目。
苏清鸢没有动怒。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苏清瑶,笑得比她更温和。
“大姐说的是。王爷确实不曾为我置办头面——他将府库的钥匙直接给我了。”
苏清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府库钥匙。那是王府女主人才有的权力。她嫁进夫家三年,连账本的边都没摸到过。
“不过大姐既然提起,”苏清鸢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我翻看苏家的旧账,发现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单子上少了几件东西——一支累丝金凤钗,一对翡翠耳坠,还有一匹云锦。大姐有没有在母亲房里见过?”
苏清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速度快得像翻书。
满桌的命妇都安静了。
这番话听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每个字都是刀。先是拿“府库钥匙”压了她一头,又当众问出“母亲私吞庶女嫁妆”这个话头——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苏清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见过。那支金凤钗此刻就戴在她头上。
苏清鸢当然也知道她戴着。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目光移开了。
这种效果比当众拆穿更好——苏清瑶坐在那里,头上的金凤钗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头皮,她却不敢摘,也不敢不摘。
“有意思。”
旁边的萧砚辞忽然说了一句话。他没有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苏清鸢没有接话,只是替他斟了一杯酒。
大殿里的歌舞还在继续,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的一群人吸引过去了。那是户部尚书李崇文和他的幕僚们。李尚书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正侧头跟身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低语。
那个中年官员穿着正五品的官服,面色沉闷,坐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同僚中间格外显眼。
孟良。
市舶司副提举,她昨天送拜帖的那个人。